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过了白露,胡同口的老槐树就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阿黄蹲在门槛上,鼻尖微微翕动,空气里除了枯叶干燥的焦香,还有一股它越来越熟悉的味道――药。
老李的咳嗽,从今年入秋之后就再没好利索过。
起先是早晚凉的时候咳几声,阿黄没太在意。它虽然是一条狗,但它见过太多次老李咳嗽了――每年冬天他都会咳,咳完喝口热水润润嗓子,然后低头拍拍它的脑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可今年的咳不一样,声音更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的,咳起来整个人都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阿黄不懂什么叫做“慢性支气管炎”,也不认识那些药盒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它能从老李的味道里闻出一种变化――以前老李身上的味道是烟草、铁锈和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冬天炉子边烤着的旧棉袄。可最近这几个月,那股暖烘烘的味道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发苦的东西,像是铁锈被水泡久了之后那种涩气。
阿黄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它就会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用力地蹭,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层苦味蹭掉似的。
这天下午,老李搬着他那把藤椅,慢慢地挪到了院子里。
那把藤椅比阿黄的年纪还大,椅背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坐垫里的棉花早被压得实实的,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正好是老李屁股的形状。老李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做工,落下了腰疼的病根,一疼起来就得坐这把藤椅,说是靠着藤条腰杆子才舒服些。阿黄刚到老李家那会儿还是个满地打滚的小奶狗,如今它四岁了,正是一条土狗最壮实的年纪,那把藤椅也被老李的腰磨得愈发油亮。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他不是一下子就坐下去的――先是两只手撑着扶手,膝盖弯了弯试了试劲,然后才把身子慢慢放下去,落到椅面上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阿黄竖着耳朵,把那声闷哼听了个真切。
它从门槛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藤椅旁边,挨着老李的小腿卧了下去。它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两下,扫起地上几片落叶。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粗糙的手掌落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那手掌的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摸在阿黄的脑门上糙糙的,但阿黄觉得这双手比什么都踏实。
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阿黄眯着眼睛,看着一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轻飘飘地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把叶子拈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又随手搁在了藤椅的扶手下面。
阿黄记得,老李以前不爱捡叶子。往年秋天院子里落叶堆了厚厚一层,他也就是拿扫帚哗哗几下扫到墙角去,从来不弯腰一片片捡。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入秋之后,老李忽然变得爱捡叶子了――出门遛弯的时候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也捡,捡回来的叶子都搁在藤椅底下,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攒什么东西似的。
阿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老李捡得认真,它也学着用嘴巴叼叶子,叼回来放在藤椅腿旁边,然后仰头看老李。老李每次都笑,一笑就咳,咳完抹抹眼角说:“你这傻狗,学啥不好学这个。”
阿黄就摇尾巴。它不在乎老李说它傻,它只在乎老李笑了。
今天老李捡的叶子特别多,藤椅底下已经攒了小小一堆,金黄的、枯黄的、半黄半绿的,叠在一起像一床薄薄的被子。阿黄把脑袋探到藤椅下面闻了闻,叶子的味道清苦清苦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秋露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李手指头上残留的烟草味。
“阿黄。”老李忽然叫了它一声。
阿黄立刻把脑袋从藤椅底下缩回来,坐直了身子,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老李平时叫它,要么是到了饭点儿,要么是要带它出门遛弯。可这会儿离饭点儿还早,老李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靠在藤椅里,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枣树枝。
“阿黄啊,”老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自自语,“你说这树叶落了,明年还能长出来不?”
阿黄歪着脑袋看老李,它听不懂这句话。
“能的,肯定能。”老李自己回答了自己,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阿黄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树都在呢,根在呢,叶子落了怕啥?来年开春,又是一树绿。”
阿黄觉得老李今天说的话怪怪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都是“饿了吧”“走,遛弯去”“别叫了,隔壁二婶子又在骂街呢”这种它能猜个七八分意思的话。可今天老李说的这些话,每个字它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雾,飘在它脑子里抓不住。
但阿黄能听出来语气。
老李说这些话的语气,跟他对着那张旧照片说话时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藏在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沓泛黄的信封和一本红塑料皮的退休证下面。阿黄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有一次老李翻抽屉找户口本的时候,它凑过去闻了一鼻子,照片上有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瓜子脸,眼睛弯弯的,身上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底下笑。阿黄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它认得那个笑容――老李每次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跟照片里的女人一样,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含着什么东西。
后来阿黄再也没见过老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但它知道,老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朝那个抽屉的方向看一会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咳嗽起来,咳完了喝口水,关灯,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那口气里也有味道――一种阿黄形容不上来、但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口发闷的味道。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它一条狗听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摇起来。它走到老李腿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老李低头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两把扇子。他伸出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脑袋,拇指在它耳朵根后面轻轻地揉着――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每次揉到那里,它的后腿就会不自觉地抖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