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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护城河的柳

雨是在第三天的清晨停的。

阿黄是被阳光晃醒的。那道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它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带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清亮。它睁开眼睛,先是确认了一下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还在,然后才站起来,把前爪搭在窗台上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彻底秃了。所有的叶子都在那场秋雨里落尽,只剩下光溜溜的枝丫伸向天空。树下的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黄叶,被雨水泡得发黑,边缘卷曲,密密匝匝地贴在地上。天倒是蓝得不像话,像是被那场雨彻底洗过一遍,干净得连云都没有几朵。

“雨停了?”

老李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阿黄回头看他,见老李正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前些天利索了一些。那场雨好像把他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也一并带走了――咳嗽虽然还在,却不像前几天那么剧烈,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至少嘴唇不再是没有血色的灰白。

“好天儿。”老李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阳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杂音,却比雨天里顺畅了许多。

“我说了要带你出去的。”老李低头看阿黄,“今儿就去。护城河那边,这时候柳叶子该黄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快的,和雨天里那个撑着额头叹气的老李判若两人。阿黄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能从声调里分辨出某种久违的情绪――那种情绪和老李以前说“阿黄,走,遛弯去”时一模一样,上扬的尾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早饭老李多吃了半碗粥。

虽然还是那碗白米粥,还是配着酱豆腐,但老李今天夹菜的手稳了许多。他甚至把掉在桌上的一粒米也拈起来放进嘴里,这在雨天那几天里是没有过的――那几天他连筷子都懒得拿,饭菜动几口就推到一边。

阿黄也吃完了自己那份。老李往它碗里多舀了一勺粥,它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汤都卷进了肚子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路。”老李拍拍阿黄的背,“护城河可不近,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钟头。你要是走不动了,我可背不动你。”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让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却比雨天里那个勉强的笑好看得多。阿黄摇了摇尾巴,算是回应。

出门前,老李多穿了一件衣服。他在灰布外套里面加了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线头。围巾也找出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毛线围巾,灰褐色的,边缘有些脱线,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之后还垂下一截。他站在镜子前整了整围巾,手指不够灵活,弄了好一会儿才把两边的长度调整得差不多。

“走吧。”老李拉开房门。

雨后初晴的空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那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冷,而是秋天特有的凉――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清清爽爽地沁进皮肤里。阿黄深吸了一口,各种气味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湿润的泥土、腐烂了一半的落叶、远处谁家飘来的煤炉味道,还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散发出的干净气息。

巷子里的积水映着蓝天,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阿黄踩着没有水的地方走,老李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卖糖炒栗子的女人已经出摊了。炒锅里的沙子和栗子一起翻滚,焦甜的香气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分明。女人看见老李,笑着打了个招呼:“大爷,好几天没见您了。”

“下雨嘛,没出来。”老李冲她点点头。

“今儿天好,出来走走?”女人一边翻搅着锅里的栗子一边说,“您气色看着比上次好多了。”

“是吗?”老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躺了几天,把精神养回来了。”

阿黄在老李脚边蹲着,仰头看他们说话。它注意到女人说“气色好多了”的时候,老李的肩膀微微挺直了一点,像是在印证那句话的真实性。

他们穿过两条街,经过了菜市场。雨后的菜市场比平时更热闹一些,被雨困在家里好几天的人们都趁着晴天出来采买。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活鱼在盆里扑腾出水花,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老李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萝卜。

“晚上炖骨头汤。”他把萝卜塞进随身带的布袋子里,低头对阿黄说,“骨头上的肉归你。”

阿黄摇了摇尾巴。

出了菜市场,再走一段路,护城河就到了。

河水涨了不少,把两岸的石头台阶淹了一小半。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柳叶居多,细长的叶片在水流里打着旋儿,像一条条金色的小鱼。河边的柳树果然如老李说的那样,叶子黄透了――不是枯黄,而是一种透亮的金黄,层层叠叠地挂在垂下来的枝条上,被阳光一照,像是一树树燃烧的火焰。

“你看。”老李站在河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指着那些柳树,“好不好看?”

阿黄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它不懂什么叫“好看”,但它看到了某种让老李高兴的东西。那些金黄色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和老李眼睛里亮起来的光是一样的。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表面还有些潮,他掏出一张旧报纸垫在上面才坐下。阿黄蹲在他脚边,眯着眼睛看河水。

阳光很好,不烈,温温地洒在身上,像是一只暖和的手在慢慢摸过每一寸皮肤。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得柳条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柳叶从枝头脱落,在半空中翻几个跟斗,最后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往下游漂去。

“以前你奶奶还在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我们常来这儿。那时候河两边还没修这些栏杆,就是土坡,长满了草。她喜欢春天来,说柳絮好看。我不太喜欢,柳絮飞得到处都是,钻鼻子里痒得很。”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的鞋面上。它能感觉到老李说话的节奏变了――比平时慢,句子和句子之间的停顿更长,像是在边想边说。

“她走了以后我好些年没来过。”老李低头看着河水,“一个人来没意思。这条路上走来走去的都是成双成对的,就我一个老头子戳在那儿,怪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叹气,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阿黄轻轻地摇了摇尾巴。尾巴尖扫过老李的裤脚,蹭出细微的沙沙声。

“后来捡了你。”老李低头看它,眼睛里又有了笑意,“带你出来就有伴儿了。虽然你不会说话,但是挺好。真的挺好。”

他的手落在阿黄头上,指节微凉,手心却是温的。那温度比雨天里高了一些,不再让人担心。

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他们面前走过。车里的小孩子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在秋风里呼啦啦地转着,五颜六色的叶片转成一个模糊的圈。小孩子咯咯地笑,笑声清脆,顺着河面传出去很远。

老李看着那个小孩,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等婴儿车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低头对阿黄说:“你小时候也那么小,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阿黄歪着头看他。

“现在大了,抱不动了。”老李拍了拍它的背,“你这几年长了不少。”

河对岸有人在放风筝。那只风筝飞得很高,在蓝色的天幕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尾巴拖得长长的,在风里摆来摆去。阿黄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好一会儿,耳朵竖得笔直。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在天上飘来飘去的东西吸引了它的全部注意力。

“风筝。”老李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你想玩那个?那可不行,你追不上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阿黄耳朵里,暖暖的。

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

老李的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河水、柳树和偶尔飞过的鸟。阿黄也不闹,安安静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偶尔低头舔舔自己的爪子。阳光慢慢移过他们的头顶,把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这种安静和雨天里的安静不一样。雨天里的安静是沉重的,像浸了水的棉被,压得人透不过气。今天的安静却是轻盈的,像是河面上漂着的那片柳叶,悠悠然地浮在水上,不急不缓。

“阿黄。”老李忽然喊它。

阿黄抬起头。

“咱们说好了。”老李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条狗说话,“以后每年秋天,只要天好,咱们就来这儿看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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