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城里落了第一场真正的秋雨。
不是那种飘在风里若有若无的雨丝,而是实打实的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窗前挂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梧桐树仅剩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老李从早晨起来就咳得厉害。
那种咳法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的咳嗽是间歇性的,咳一阵子能缓过来,胸口的憋闷会慢慢松开。今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气管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嘶嘶的哨音。
阿黄从老李醒来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异常。
老李的手比任何时候都凉。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阿黄的时候,指尖的温度让阿黄愣了一下――像是冬天早晨的铁门把手,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寒意。可老李的脸上却有汗,细细密密的汗珠贴在额头上,把几缕花白的头发粘在皮肤上。
“没事……”老李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短而急促,“变天了,老毛病。”
他试图坐起身,手撑在床沿上使了两次劲,身体却只是微微抬起了一点又跌回去。第三次他才终于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领口的线头松了,歪歪扭扭地翘着。
阿黄把脑袋伸过去,用鼻尖碰了碰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起来摸它的头。
“让我……缓一缓。”老李闭着眼睛,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许多,像是褪了色的布。
阿黄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它能听到老李呼吸时胸腔里传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很陌生,不像是普通呼吸该有的节奏――气吸进去的时候有杂音,呼出来的时候更重,像是老旧风箱的扇叶在艰难地转动。偶尔有一次呼吸会忽然停顿,像是忘记了该怎么继续,隔了两三秒才重新接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盖过了屋子里所有的声响。阿黄看见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梧桐树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影子。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那些影子扯得变了形。
老李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床上移到藤椅上。
就这十来步的距离,他扶着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阿黄跟在他身边,身体始终贴着他的腿,感受到那条腿微微发颤。阿黄放慢了步子配合着老李,比他平时走路的速度还要慢一半。
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老李坐进去之后就不再动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胸腔的起伏依然剧烈。
“今儿……不出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跟阿黄商量,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下雨,路滑。”
阿黄卧在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拖鞋上。
它能感觉到那只脚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脚背上的温度比平时低了许多。阿黄把自己的身体往那只脚上贴了贴,试图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分一些过去。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老李没有开收音机,没有泡茶,没有去厨房热粥。他就那么坐在藤椅里,偶尔咳一阵,偶尔安静下来,安静得让阿黄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胸口是不是还在起伏。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李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瓶。阿黄认得那个瓶子――不是早上喝的那种粉末,是另一个。这个瓶子老李不常拿出来,阿黄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老李咳得特别厉害的时候。
老李拧开瓶盖,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他的手抖得厉害,有一粒从手心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
阿黄站起身,走到桌子边,低头嗅了嗅那粒掉落的药片。白色的,小小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别动,阿黄。”老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那个你不能碰。”
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一只手在桌底下摸索。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指尖碰到药片又滑开,反复几次才终于把它捏起来。起身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赶紧抓住桌角才稳住。
阿黄看着他吹了吹药片上沾的灰,然后和手里剩下的那粒一起放进嘴里,端起桌上的凉水灌了一大口。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眉头皱得很紧。
吃完药之后老李又坐回藤椅里,闭上眼睛。阿黄看见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忍受什么东西。
外面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色暗得比平时早了许多。才下午三四点钟,屋子里就已经需要开灯了。老李没有起身去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中,雨声填满了整间屋子。
阿黄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
它听到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胸口那种嘶嘶的杂音也轻了许多。那些药片似乎起了作用。但老李身上的温度还是很低,阿黄能感觉到从他脚上传来的凉意,比秋天的雨水还凉。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阿黄抬起头。
“今天几号了?”老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我忘了撕了。”
日历还停留在三天前的那一页。老李以前每天都撕日历,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昨天的撕掉,露出新的一天。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地保持了很多年。可是最近,他忘记撕日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三天撕一次,有时候五天撕一次,厚厚一叠纸就那么在墙上挂着,像是一段被折叠起来的时间。
老李没有起身去撕日历。他只是看了看那个日期,又闭上了眼睛。
“算了。”他说。
阿黄不懂什么叫“算了”,但它听到了那两个字里某种放弃的意味。那不是它熟悉的语气。老李说话一向是有劲的,哪怕是骂它“傻狗”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股子鲜活气。可这句“算了”却是软塌塌的,像是被雨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老李的精神也稍微好了一点,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棵白菜和几个鸡蛋。
“凑合吃吧。”老李拿出一棵白菜,撕掉外面发蔫的叶子,“今儿没出去买菜,委屈你了。”
他打了两个鸡蛋,把白菜切成丝,一起下了锅。油烟从锅里升起来,老李被呛得咳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等饭好的时候,外面的雨又下大了。
老李把白菜炒蛋分成两份,一份放在阿黄的碗里,一份留在盘子里自己吃。他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就停下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阿黄吃了几口,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手肘支在桌面上,像是很疲惫的样子。屋子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
“没胃口。”老李自自语,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阿黄,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