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是翻过院墙进来的。
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一夜之间就把院子里最后一点秋意搜刮干净。清晨,当阿黄推开狗窝挡风的草帘时,它发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在一夜之间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老人青筋凸起的手背。
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叶子,金黄的、枯褐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阿黄抖了抖身上的毛,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习惯性地走到墙角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前――碗里结了薄薄一层冰,它伸舌头舔了舔,冰碴子在舌头上化开,凉得它打了个哆嗦。
老李还没起。
阿黄蹲坐在堂屋门口,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往常这个时候,老李应该已经起来了――先是一阵咳嗽,然后oo@@穿衣服的声音,接着炉子被捅开,蜂窝煤燃烧时那股特殊的气味会从门缝里钻出来。
但今天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让阿黄不安。
阿黄用前爪轻轻挠了挠门板。
没反应。
它又挠了挠,这次力气大了些,门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咳、咳咳――来了,来了。”屋里终于传来声音,但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紧接着是剧烈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阿黄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
门开了。
老李站在门口,披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棉袄,脸色灰白得像是蒙了一层霜。他弯腰扶着门框,又咳了一阵,才缓过劲来,低头看阿黄。
“急啥,又不会饿着你。”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嘴角却还挂着笑。
阿黄没有摇尾巴。
它盯着老李的脸――那双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在一起。它不懂什么是“病容”,但它认得这种气息。那是深秋在林子里遇到受伤野兔时的气息,带着一种让它心头发紧的沉闷。
老李直起腰,慢慢往灶房走。他的步子很小,脚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阿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鼻子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
灶房里,老李蹲下身捅炉子,蹲下去的时候扶了一下墙,站起来的时候又扶了一下。阿黄注意到他拿火钳的手在抖,火钳头对了几次才夹住蜂窝煤。
“老了,不中用了。”老李自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粥煮上了。是小米粥,黄澄澄的米粒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李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佝偻着背,像一只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的老麻雀。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布鞋上。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大脚趾的位置鼓着一个包。阿黄记得这双鞋,老李穿了三个冬天了,下雨天会进水,每次回来都要把鞋垫掏出来晾。
“今天初几了?”老李忽然问。
阿黄当然回答不了,只是摇了摇尾巴。
“哦,你也不知道。”老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初一十五都一样,反正也没人来。”
这话里有些东西让阿黄不舒服。它站起来,用脑袋蹭老李的膝盖。
老李伸手摸它的头,手指穿过它后颈的毛发,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阿黄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的,比平时凉。
“粥好了。”老李站起来,脚步又是一个踉跄。
这一次阿黄没有忍住,它张嘴轻轻咬住了老李的裤脚。
老李低头看它:“咋了?”
阿黄不松口。它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是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想让他动,不想让他干活,不想让他再走来走去。它想让他坐下,躺下,什么都不要做。
“松开。”老李用脚轻轻拨了拨它。
阿黄松开了嘴,但还是挡在老李面前,仰头看着他。
老李叹了口气,慢慢蹲下来,和阿黄平视。他伸手捧住阿黄的脸,两个拇指摩挲着它的脸颊。
“我知道你担心我。”老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听得懂话的人商量事情,“可饭总得做,日子总得过。我不做,你吃啥?”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腕。手腕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灶台上的锅。然后他站起来,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桌上,一碗倒进阿黄的盆子里。
“吃吧。”他说。
阿黄没有马上去吃。它等老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喝下第一口粥,才低头舔自己的那一份。
粥很烫,烫得它直伸舌头。但它吃得很认真,把盆子舔得干干净净,一颗米粒都不剩。
因为它知道,每一粒米都是老李用发颤的手熬出来的。
吃完早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搬藤椅出来晒太阳。
准确地说,太阳是出来了,但光线很淡,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老李在堂屋里坐着,裹着棉袄,面前摆着那只掉了漆的收音机。他拧开开关,收音机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偶尔夹着一两句人声,听不真切。
“信号不好。”老李嘟囔了一句,伸手去调天线。
天线是一根铁丝弯成的,接触不太好,得用手扶着才能收到台。老李扶了一会儿,胳膊酸了,又放下。收音机里的声音立刻变成了沙沙的噪音。
来回几次之后,他索性-关-了收音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和老李喉咙里时断时续的喘息。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它感觉到老李的脚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力气。
上午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
中午,老李没有做饭。他说不饿,只喝了几口热水。阿黄的饭是他颤颤巍巍倒的一碗剩粥,拌了点菜汤。
阿黄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它抬头看老李――老李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
阿黄走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阿黄又碰了碰,这次加上了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指。
“嗯?”老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阿黄啊……别闹,让我眯一会儿。”
阿黄没有闹。它在老李脚边趴下来,把身体缩成一团,紧贴着他的脚踝。它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就像冬天里他把它搂在怀里那样。
很多年前的冬天,阿黄还是一只半大的小狗时,有一次在外面追野猫掉进了水沟里,浑身湿透了跑回家。老李骂了它两句,然后用干毛巾把它裹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把它捂干。那天晚上老李的棉袄湿了一大片,但他一直抱着阿黄,直到它的毛全部干透。
现在轮到阿黄了。
可是它太小了。它的身体只能盖住老李的一只脚。
阿黄把身体又蜷紧了一些,把下巴压在老李的脚背上,闭上眼。
下午三点多钟,老李醒了。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去院子里收晾晒的衣物。
阿黄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