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深,而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早晨的窗户上多了一层水汽,阿黄用鼻子去碰,凉丝丝的,舔一舔,什么味道都没有。然后是院子里的枣树开始掉叶子,先是一片两片,后来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一大堆,像是树在脱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老李的咳嗽声也像落叶一样,越来越密了。
以前是早上起来咳几声,现在是早也咳、晚也咳,有时候半夜里阿黄被咳声惊醒,从狗窝里抬起头,看见老李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就用另一只手摸它的耳朵,一边咳一边哑着嗓子说:“没事……没事……你睡你的。”
阿黄不肯睡。它就那么蹲在老李脚边,等他咳完了、躺下了、呼吸慢慢匀了,才把下巴垫在前爪上,闭上眼。
这一天早晨,老李起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阿黄早就醒了,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床边拱他的手,只是蹲在床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它听见老李的呼吸比平时沉,带着一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太阳升到枣树那么高的时候,老李终于醒了。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地穿衣服、穿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阿黄注意到他系鞋带的时候歇了两次,第二次歇的时候手按在胸口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
“老了。”老李自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去灶台边生火做饭。
粥是昨天剩的,加了点水重新热一热。老李给自己盛了一碗,又往阿黄的盆子里舀了两勺,想了想,又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勺过去。
“多吃点,”他说,“天冷了,长点膘。”
阿黄低头吃粥,尾巴摇了摇。它不知道什么叫“长膘”,但它知道老李给的东西都要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老李看了就会笑。
吃完饭,老李搬了藤椅到院子里。
秋天的太阳和夏天的不一样。夏天的太阳是烫的,晒在皮毛上像火烤;秋天的太阳是温的,像一只大手轻轻搭在身上,暖而不灼。老李坐在藤椅里,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枣树,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面上。
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刚好落在阿黄的鼻尖上。阿黄打了个喷嚏,叶子飞起来,又落在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捡起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黄了。”他说。
阿黄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
“全都黄了。”老李又说,眼睛看着枣树,目光却好像穿过枣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你来的那年,这棵树还没这么高。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大――”
他用手比了一个很小的尺寸,阿黄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把下巴搁回他脚上。
“一转眼……”老李没有说完。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想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在它的后颈上慢慢地画着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风又吹过来,枣树又落下一阵叶雨。金黄的、枯黄的、半黄半绿的叶子哗啦啦铺了一地,像是给地面盖了一层毯子。
阿黄忽然站了起来。
它走到枣树下,低头叼起一片叶子,然后回到藤椅边,把叶子放在老李的脚边。
老李低头看看叶子,又看看阿黄。
阿黄又去叼第二片。
它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每趟叼一片叶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李脚边。老李先是愣着,然后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眼角挤出了泪花。
“你呀……”他弯腰把阿黄捞起来,抱在怀里,用下巴蹭它的头顶,“捡这个干什么?嗯?捡这个干什么?”
阿黄摇着尾巴,舔了舔老李的下巴。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白胡茬,扎舌头。
“往年都是你奶奶扫落叶,”老李望着满地的叶子,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她在的时候,院子里从来不会落这么多叶子。她那个人啊,看不得地上脏,一天能扫三回。”
阿黄安静下来,把脑袋贴在老李的胸口。它知道老李又在说那个“奶奶”了。它没见过奶奶,但它见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两条麻花辫,笑得很温柔。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要是还在……”老李说了一半,没有说下去。
他把脸埋在阿黄的皮毛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阿黄感觉到后颈的毛发上落了几滴温热的东西。
它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老李抱着,让他的眼泪渗进自己的皮毛里。它不懂眼泪的含义,但它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动,不能闹,要让他抱着。这是它唯一能做的事。
过了很久,老李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然后拍了拍阿黄的背:“行了,去玩吧。”
阿黄没走。它从老李怀里跳下来,又跑去叼了一片叶子放在他脚边。
老李看着脚下的那堆落叶,忽然说:“要不咱们把它扫了吧。”
他回屋拿出那把扫帚。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好些年,把手磨得油亮油亮的。老李弯腰扫地,阿黄就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去追一片被风吹跑的叶子,叼回来放在扫帚堆里。
“笨狗,”老李笑它,“叼回来干什么?那是我要扫走的。”
阿黄不听。它觉得叶子应该待在这里,就一片一片叼回来,认真地码好。
老李拿它没办法,干脆由着它去。于是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老人慢慢地扫着地,一条黄狗在旁边忙忙活活地把叶子叼回来,一老一狗为了同一件事各自忙碌着,谁也没觉得对方在添乱。
扫到枣树下的时候,老李停下来,扶着扫帚喘气。
他的喘气声很重,带着那种呼噜呼噜的响声,像是风箱漏了气。阿黄立刻放下嘴里的叶子跑过去,用脑袋拱他的手。
“没事……”老李摆摆手,脸上却没了血色,嘴唇有一点发乌,“站一会儿就好。”
他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去,坐在树根上。
阿黄挨着他坐下,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
“阿黄啊。”老李叫它。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
“你说,”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风说话,“人死了以后,到底有没有魂儿?”
阿黄的尾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