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长安城的日子像解冻的渭河水一样慢慢流淌开来。狄仁杰每天在大理寺批公文、翻旧卷、喝茶,偶尔去后院看赵铁头单手劈柴。李元芳把腰刀磨得能当镜子照,苏无名给金鱼换了第三遍水,又给每尾鱼起了新的名字——上一批名字他说太俗,这回全换了《诗经》里的,什么“关关”“雎鸠”,赵铁头听了直咧嘴,说金鱼听不懂诗,苏无名正色道鱼听不懂没关系,人念的时候心里舒坦。狄仁杰在书房里听见他们在院子里拌嘴,端茶盏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这种日子过久了容易让人忘了什么叫案子。
二月十二,春雷乍响。头天夜里还是满天星斗,第二天一早乌云就从终南山方向翻涌过来,一道闪电劈亮了半边天,紧接着闷雷滚滚,震得大理寺书房的窗纸簌簌发抖。狄仁杰正坐在窗前翻看一份凉州发来的旧档,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不是李元芳的靴子声,是京兆府差役特有的又碎又急的小跑。
门被推开,杜佑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喘气,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封公文,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兆尹,见过各种离奇的案子,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狄公,长安城东——延兴门外有个坊叫槐安坊。今天一早,坊里整条巷子的人——全不见了。”
狄仁杰放下手里的旧档,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整条巷子?多少人?”
杜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槐安坊最深处有条死巷,叫槐井巷。户籍册上登记在住的共有十一户,男女老少加在一起三十七口人。今天一早,隔壁巷子的里正去收粮,发现整条巷子静得不像话。他挨家挨户敲门,没有一家应。推开巷口第一家的门——灶是热的,桌上摆着没吃完的早饭,筷子搁在碗上,人不见了。他连推了好几户,家家如此。灶上炖的粥还在冒热气,织机上的梭子还插在经线里,井边的水桶打了一半悬在井口,人没了。”
李元芳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有没有挣扎痕迹?财物有没有被劫?”
“没有。什么都没有。家家户户门都是虚掩的,屋里陈设纹丝不乱,银钱首饰原封不动。连巷尾养的那几条狗都不见了——狗链子还在木桩上拴着,链子没断,狗没了。”
狄仁杰把大氅领口拢紧。“带路。”
槐安坊在延兴门外东南方向,是个不大的坊,住的都是些手艺人——织布的、染布的、做木匠活的,白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到了晚上就安静下来。槐井巷在坊的最深处,是条死巷,三面被高墙围住,只有南面一个窄巷口进出。狄仁杰到的时候,巷口已经围了一圈京兆府的差役,个个面色凝重。有几个住在隔壁巷子的妇人站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脸上写满了惊惶,互相小声嘀咕着是不是山神发怒、是不是地龙翻身、是不是巷子里的人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东西。杜佑挥手让她们退后,自己提着袍角跟在狄仁杰身后进了巷子。
狄仁杰站在巷口往深处看了一眼。巷子不深,一眼能望到头,两边的房屋门都虚掩着,有几扇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拖痕,没有打斗的痕迹。他让李元芳和杜佑分别带人从巷子两头逐户清查,自己推开巷口第一家木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一碗稀粥喝了一半,碗沿上还搭着一小块咬过的腌萝卜。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整齐——不是随手扔下的,是吃完一半之后刻意搁好的。灶台上的陶罐还冒着热气,他伸手在罐壁上试了试,尚有余温。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熄了,但灰烬还是温热的,拨开灰堆露出底下几块暗红色的炭核,明明灭灭。从灶火的余温判断,人离开不超过半个时辰。他又走进卧房,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只小孩玩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家里大人自己缝的。衣柜里的衣裳一件没少,银簪子还插在梳妆台上的木梳旁边。箱笼上的锁完好无损,打开一看,碎银子和铜钱原封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