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有禄和唐敬宗的身影消失在永和坊尽头之后,长安城忽然安静了很长一段日子。从九月末到腊月,狄仁杰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批公文、翻旧卷、喝茶,日子清闲得让李元芳有些发慌。他又跑到后院帮赵铁头劈了几天柴,赵铁头嫌他劈得粗细不匀,他又去西市学会了挑胡瓜,最后实在没事干,蹲在廊下拿块磨刀石磨他那把已经锃亮的腰刀,磨得刀刃能照出人影才罢休。苏无名倒是乐得清闲,把档案房里积压多年的旧案卷重新誊抄了一遍,又给后院那几尾金鱼换了新缸,还给每尾金鱼都起了名字,每天喂食的时候挨个叫一遍。
腊月初八,长安下了今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清晨开始落,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被压得弯弯的,偶尔有一枝承受不住,哗啦一声把积雪抖落下来,砸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狄仁杰在大理寺书房里批完最后一叠公文,正要起身回府歇息,苏无名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刚收到的。驿站送来的,封口处盖的是凉州大云寺的印。”
狄仁杰接过信拆开。信是慧净师太写的,字迹端正清瘦。信上说,郑有禄和唐敬宗已经到了凉州。他们在月氏塔里住了好些天,每天敲钟、扫塔、清理塔基下的碎砖。唐敬宗把周三的骨灰罐埋在塔后面,和裴明远的骨灰罐隔了不到三尺,坟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先考周显达之墓。不肖子唐敬宗泣立。”慧净师太在信里说,唐敬宗刻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刻到最后一个字时凿子掉在地上,他跪在雪地里哭了好一阵子。郑有禄站在旁边,没有劝他,只是把掉在地上的凿子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他手里。
读完信,狄仁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石阶已经完全被盖住了。
“大人,”苏无名小心翼翼地问,“郑判官还在凉州吗?”
“还在。慧净师太说他每天早上去月氏塔敲钟,敲完了就坐在塔门口磨那把短镰。唐敬宗问他为什么天天磨一把割不了庄稼的镰刀,他说磨的不是镰刀,是日子。”
苏无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唐敬宗呢?他还想杀郑判官吗?”
狄仁杰摇了摇头。“他叫他郑叔。在凉州这些天,他给郑有禄劈柴、挑水、扫院子,一句话都不多说。慧净师太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塔里把铜钟擦一遍,擦得锃亮。那口钟自从刹杆倒了之后就再没响过,可他还是每天擦——他说总有一天会响的。”
苏无名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唐敬宗,他以后怎么办?他杀了好几个人,虽说假阵亡已经注销了他的军籍,可要是有人追查起来——”
“郑有禄在信里夹了一份自首状。他替唐敬宗写了认罪书,把刘大保、周三和所有死在唐敬宗手里的人的名字全列出来了。认罪书末尾有一行字——‘唐敬宗所犯之罪,皆系受吾指使。吾愿以残命抵其罪。’签了名,按了手印。”
“可是——那些人不是郑判官杀的呀。他为什么要替唐敬宗顶罪?”
“因为他欠周三的。”狄仁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自首状,摊在桌上,“他把周三的名字写进名单,周三死了。他把唐敬宗从凉州带到这条路上,唐敬宗变成了sharen的人。他觉得这些都是他的债。他用自己的命替唐敬宗顶罪,不是要替唐敬宗开脱——是要给唐敬宗留一条重新做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