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被钉在戏台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柱子上。木桩从下巴正下方刺进去,刺穿了舌根和软腭,在喉咙深处停住了。没有贯穿颅顶,没有穿透后脑,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这根木桩不是劈柴法的斧劈坯子,是刨削法——用刨刀顺着木纹一圈一圈削出来的,表面光滑均匀,没有毛茬。这不是军中削木桩的手法,是木匠的手法,而且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死者的双手没有绑缚痕迹,衣袍完整,面部没有淤血肿胀——他和乔正年一样,没有挣扎。可他又和乔正年不一样——乔正年是自愿赴死的,而他在死前显然经历过极度的恐惧。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角膜没有浑浊,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可他的眼角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一直延伸到耳根。他在死前流过泪。
狄仁杰蹲下来检查死者双手时,发现他的右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仵作没敢动。他把死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是一块靛蓝色的土布,布上绣着一个字——“郭”。他把布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几个小字:“郭守业,桑榆村里正。神功二年腊月,凉州军器监弓弦案余党逃至桑榆村,郭守业收银五十两,匿而不报。致案犯在村中藏匿三年之久。今以木桩贯喉,同术还之。以儆效尤。”
狄仁杰站起来把土布递给杜佑,让他查查神功二年凉州军器监弓弦案余党名单里有没有逃到京畿一带的。然后他让何仵作检查死者的后背,何仵作把尸体往前倾了倾,举着风灯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死者的后背上被人用刀尖刻了四个字——“销赃灭迹。”狄仁杰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这四个字,刻痕收笔时微微往上挑,是韩翃的手法。韩翃已经死了,他不可能在骊山谷底躺了好些天之后又站起来刻字。这只有一个解释——韩翃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把这四个字刻好了,也许就刻在戏台这根柱子上,只等郭守业被钉上去,后背贴在柱子上,字就印进了他的皮肉里。韩翃在死之前留下了一份没有写完的名单,名单上的人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被执行。
“戏台后面有人来过。”狄仁杰绕到戏台背面。后台很暗,堆着几只破旧的戏箱和几件落了灰的戏袍。其中一只戏箱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放着一把刨刀和几块没用完的松木料,木料的刨削痕迹和木桩上的刨削痕迹完全一致——凶手在这里削的桩子。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木料,在戏箱最底下找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土布,布面上绣着一个字——“肖。”肖字旁边是一行小字:“肖木匠,桑榆村人。神功三年春,为凉州弓弦案逃犯刘氏建造夹墙,得银二十两。今以木匠之术还其债。”马九郎还在替韩翃收债——可木桩的削法不是马九郎的手法,这刨削法是一个手艺极好的木匠才有的功夫。这个木匠在戏台后台削了这根桩子,用它钉死了郭守业,然后把刨刀留在这里。他是谁?马九郎从哪里找来的这个木匠?或者这个木匠本身就是债主名单上的一个——他在替韩翃收债的同时,也在还自己的债。
狄仁杰从戏台上下来的同时,杜佑小跑着上了戏台,手里拿着一张刚查到的名单气喘吁吁地说找到了——神功二年凉州军器监弓弦案余党名单上果然有一个姓刘的,叫刘大保,军器监皮作房的杂役,弓弦案发后逃离凉州,海捕文书发了好些年都没抓到。刘大保逃到了桑榆村,在郭守业的庇护下藏了好些年,后来不知所踪。而名单上刘大保的名字旁边,还有另一个名字——肖木匠。这两个人同时逃到了桑榆村,郭守业同时匿藏了他们俩。肖木匠替刘大保修了夹墙,刘大保藏在夹墙里躲过了海捕。后来刘大保跑了,肖木匠留了下来,在桑榆村继续做木匠。他在村里做了好些年木匠活,也许戏台这几根柱子就是他修的。现在他亲手削了一根木桩钉死了当年匿藏他的里正,用他的手艺还了他自己的债。
李元芳忽然在后台角落里喊了一声。狄仁杰快步走过去,后台墙角有一扇暗门,藏在几件挂着的旧戏袍后面,门框上刻着一行字——“马九郎在此削桩三日,吾在此削桩三日。债不消,人不走。”字迹收笔处微微往上挑,是韩翃的手法。韩翃把这些字刻在门框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后来人——这座戏台不只是郭守业的刑场,也是肖木匠赎罪的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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