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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3章 裴炎遗物

从洛阳回长安的路上,狄仁杰在马车里把那只铁匣子放在膝盖上,一样一样地翻看里面的文书。李元芳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从车窗往里看一眼,看见狄仁杰把同一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出声打扰。

回到大理寺已经是腊月初七的傍晚。长安又下起了雪,比三天前那场更大,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朱雀大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狄仁杰下了马车,夹着铁匣子直接进了书房,把大氅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继续翻看那些文书。

苏无名端了一盆炭火进来放在桌边,又沏了一壶热茶。狄仁杰没有碰茶,只是把铁匣子里的文书一件一件排开,摆在桌上。转运仓出入库记录、裴炎的验收单、乔正明的诉状副本、河南府退回诉状的公函底稿、乔氏死刑执行回执——五份文书,十八年前的旧账。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能背出来了,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漏了。

裴炎在铁匣子里留了这么多证据,每一份都保存得完好无损,连折叠的痕迹都小心地压平了。他不是随手塞进去的,是整理过的,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上面是验收单,最下面是死刑回执。一个人要整理自己的罪证,把它码得整整齐齐锁在铁匣子里藏了十八年——这不是在销毁证据,是在保存证据。裴炎在等什么?等一个能打开这只铁匣子的人。可他自己就是铁匣子里的罪人,他为什么要把罪证留给别人?

狄仁杰把最后一份文书——那份死刑回执副本——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他之前看这份回执的时候注意力全放在正文上,没有仔细检查背面。现在他把回执举到油灯前,透过灯光看纸面的纹理,忽然发现背面有一片区域的纸纹和周围不一样——那片区域的纸面微微发毛,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过。

“苏无名,去拿一小碟清水和一块干净的白布来。”

苏无名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碟清水。狄仁杰用指尖蘸了一点水,轻轻抹在回执背面那片发毛的纸面上。水渗进纸纹里,纸面渐渐变得透明,底下的墨迹慢慢浮了出来。是字。很小很小的字,用极细的笔写在回执背面,然后用纸浆薄薄地封了一层。写字的人不想让人轻易看到这些字,可也不想把它们彻底销毁——封在纸浆里,只有用水浸透才能看见。

字迹端正清瘦,和裴炎留在验收单背面的“从简验收”四个字是同一种笔迹,但比那四个字写得更慢、更用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发抖的手。

“吾于转运仓验收弓弦之时,已知弦有假。刘士则来函,此批弓弦系凉州都督府参军马承经手采买,吾若阻之,马承必以吾父裴明礼曾涉弓弦案旧账要挟。吾父致仕后在洛阳养病,若旧账被翻,晚节不保。吾遂盖印放行。弓弦至陇右,数月后有凉州军士因弓弦断裂战死于阵前。又数月,凉州果毅都尉马延寿查弓弦调包事,吾与乔正年、马承合谋,以河南府公文压其诉状退回凉州。马延寿旋被毒杀,其妻乔氏遭诬陷处死。此三事,罪皆在吾。吾父裴明礼于神功二年病故,临终不知此事。吾不敢。今吾年已老迈,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留此铁匣,待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罪人裴炎,绝笔。”

狄仁杰把这封密信从水里捞出来,摊在桌上晾干。纸面干了之后字迹又渐渐隐去,重新被封在纸浆里,只有凑近了对着光才能隐约看见一点墨痕。裴炎把这封认罪书藏在死刑回执的背面,用纸浆封死了。他不敢让人看见,可也没有烧掉。和铁匣子里其他文书一样——他保留了自己所有的罪证,锁在铁匣子里等了十八年,等着有人来打开。

他是在等马九。马九来了,他把铁匣子打开,把里面的文书一件一件放在桌上给马九看,然后自己喝了毒药。他不是被马九吓死的——他是终于等到了可以死的时候。十八年来铁匣子压在他书架上,比任何木桩都重。马九给了他一个选择,他选了毒药,然后把这封认罪书留给了马九。可马九没有拿走这封认罪书——他大概根本没有发现它。裴炎把认罪书封在纸浆里,需要用水浸透才能看见,马九一个当兵出身的人不会想到这一层。裴炎是留给狄仁杰的。他知道马九之后,大理寺的人一定会来。

狄仁杰把密信重新用水浸湿,让苏无名逐字抄录下来。抄完之后他把密信和铁匣子里的其他文书一并归档,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名册——这是他追查弓弦调包案以来自己编的一份涉事人员名单,从刘士则开始,周朗、薛怀义、张广仁、孙承宗、鲁大通、马骁、乔正年、马承、裴炎,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了职务、罪状、结局。他提笔在裴炎的名字后面添了几个字:“自尽。遗认罪书,述刘士则、马承合谋经过。”又在乔正年的名字后面把原来的“已死”改成了“木桩贯喉,与其妹乔氏死法同”。最后他在名单末尾空了一行,打了一个问号。问号旁边注了两个字:“马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放下笔,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石阶已经完全被盖住了。他对着窗户出了会儿神,然后转过身来,让苏无名去京兆府把杜佑请来,又让李元芳去一趟乔正明的书铺,把他也请来。有些事他需要当面问乔正明。

杜佑先到了。他听完狄仁杰简述洛阳之行的情况,坐在炭盆边搓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狄公,按你说的情况,这个马九背后一定还有人在指点他。不是乔正明——乔正明是个书呆子,写诉状还行,策划不了这种事。马九从投军那天起,就被安排了一条路——先在陇右打仗,再调回长安,然后退役开始动手。每一步都走得有条不紊。可你说马九今年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人,就算在军中当了六年兵,也未必能单独完成这场复仇。他在白鹿庄削木桩用的是军中劈柴法,可在老槐树上刻字那手法——你之前说了,不是军中的刀法,是刻碑匠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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