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爆了一声,短促而轻,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狄仁杰从案卷上抬起目光,视线落在那盏长明灯上。灯芯挑得太高了,火苗不稳,光影在乔正年那张被木桩穿透的脸上摇来晃去,让他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看起来像是在抽搐。
“苏无名,这份复审记录是原件?”
“是原件。刑部档案房封存了十八年,积了厚厚一层灰。学生亲手从架子上取下来的。”苏无名站在供桌旁,手指还沾着翻旧档时蹭上的灰,“案卷上说乔氏因杀夫被判极刑,复审由当时的刑部郎中乔正年亲笔圈定。学生觉得奇怪——乔氏是凉州人,杀夫案发生在凉州,按律应由凉州府审理后报刑部复核。可这份案卷里没有凉州府的初审记录,只有刑部的复审批文。”
狄仁杰没有说话。他把案卷往前翻了几页,又往后翻了几页,眉头渐渐拧紧。一份完整的死刑案卷,应该包括初审笔录、人证物证清单、犯妇供状、府衙判决、刑部复核批文。可眼前这份案卷只有最后一样——复核批文。前面所有材料都不翼而飞。有人在档案房里把乔氏案的原始卷宗抽走了,只留下这份复审记录作为死刑执行的唯一凭证。而这个在复核批文上签字画押的人,正是死者的亲兄。
“去查乔正年的仕途履历。”狄仁杰把案卷合上,推到苏无名面前,“神功元年前后他在哪里任职,和凉州有什么关系,和乔氏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纠葛。再查乔氏的丈夫是谁,杀夫案的细节还有没有别的记录——凉州府的刑案旧档里可能有副本。另外,”他转向杜佑,“杜大人,乔正年在长安的落脚处查到了吗?”
杜佑正蹲在祠堂门口抽烟驱寒,听见问话连忙站起来。“查到了。乔正年三天前从秦州到长安,住在崇仁坊的一家客栈里,离他当年在京的旧宅只隔了两条街。客栈掌柜说他是只身一人来的,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什么行李,只有随身一个小包袱。他到客栈的第一天就向掌柜打听白鹿庄怎么走。掌柜问他去白鹿庄做什么,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之后两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掌柜去送热水,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桌边缝一件袍子——绯色的官袍,上面用金线绣字。”
“他缝的是自己的寿衣。”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光映得院子里一片惨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枝丫如爪。“他知道自己会死。三天前到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白鹿庄的位置,然后用两天时间在自己的官袍上一针一线地绣上姓氏,最后在腊月初三的夜里一个人走到这棵树下。他是来赴死的。”
李元芳一直靠在祠堂门口听着,这时候站直了身子。“大人,乔正年如果是自愿赴死,那就是说凶手并没有强迫他。可树上的刻字分明是在定罪——‘今以同术还之’。凶手不但要杀他,还要替乔氏翻案。这个凶手不是替自己报仇,他是替乔氏报仇。乔氏死了十八年了,谁会替她报这个仇?”
狄仁杰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到老槐树前,用手指摸着树干背面那几行刻字,刀锋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了一道道翻卷的刻痕,笔画粗犷却极有章法,每一横每一竖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是释月,释月左手无掌,刻不出这么稳的字。不是阿纨,阿纨的刀法是月氏人的手法,笔画收尾时习惯性地往上挑,和这些方方正正的汉字完全不同。这个人的手很稳,心也很稳。他在刻字的时候没有发抖,没有犹豫,每一刀都刻得毫不犹豫。
“这个人当过兵。”狄仁杰忽然说了一句。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怎么知道?”
“你看木桩的削法。”狄仁杰走到那根被何仵作从尸体上拔下来的木桩前,把它从雪地上捡起来,用袖子擦掉表面的血冰。木桩大约三尺长,一头削得极尖锐,另一头断口参差——是从一根更长的木料上劈断的。“这不是用刀削的,是用斧头劈的。劈完之后用刀修过尖头,但修得很粗糙,刀刃只修了尖头最前端,后面保留着斧劈的毛茬。削桩的人不是木匠,他不懂木匠的削楔法——木匠削木桩是顺着木纹一圈一圈地削,削出来表面光滑均匀。这个人用的是劈柴法,一斧头劈下去,再翻过来劈一刀,劈出一个大致形状之后用刀在尖头上飞快地修了几下。这种手法是军中的劈木法,士兵在战场上削木桩扎营帐用的就是这种手法——快,不讲究好看,只讲究实用。”
他把木桩翻过来,让李元芳看劈茬的纹路。“刀修过的部分在尖头,只有七八刀。这七八刀很有力,每一刀都削掉一指厚的木头。削木桩的人手劲极大,而且使得惯斧头和刀。这不是普通百姓的手,是长期握兵器的手。”
李元芳接过木桩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军中削木桩还有一种习惯——在桩尾劈一道凹槽,用来绑绳索,可以挂在马鞍上。大人你看,桩尾确实有一道凹槽。”他用手指点了点木桩末端一道浅浅的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