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李逵这厮也附和嚷道:「各位哥哥说的正和俺意,俺铁牛虽是个粗人,也晓得那兵法上写著什么…乱七八糟…什么迅雷不及掩耳!什么攻其不备,如今祝家庄刚被咱们踏成白地,那扈家庄的鸟人,定以为咱们人困马乏,正搂著银子睡大觉哩!」
「此时定然毫无防备?趁他鸟病,要他鸟命!哥哥们点起众兄弟,今夜就杀过去,一把火烧了那鸟庄子,把一众头领抢回来,岂不快哉?!」
一众头领见到这蠢货竟也大口谈兵法,真真是耗子点天灯,不由得面面相觑。
只是这话虽蠢,却倒也引得一众头领连连点头。
混江龙李俊咳了一声,叉手诸位道:「天王哥哥公明哥哥,此议万万不可!非是我等畏战不肯连攻,实是风险太大,前番打祝家庄,就是我混进去探的扈家庄虚实。那庄子,端的比祝家庄还要凶险三分!墙高壕深,防卫森严,庄丁彪悍,弓弩齐备,更兼处处是机关陷坑,真真是铁桶也似恍若军阵!」「这祝家庄若非孙立兄弟里应外合,里外点火,便是我们死伤再多兄弟也难啃下来!如今祝家庄已灭,扈家庄好比惊弓之鸟,必然严加防备,我等再去硬碰,岂非自寻死路?」
一旁那「铁棒」栾廷玉,恶眼盯著李逵,也抱拳沉声道:「李俊兄弟所极是!扈家庄实力,绝不弱于祝家庄,更有一节,既然派了使者来谈判,哪里会不防备?」
「还有那左近李家庄的李应,与扈家庄世代交好,唇亡齿寒。若我梁山倾力攻扈,李应那扑天雕岂会坐视?两庄互为特角,精壮庄客数千,我山寨兄弟虽勇,急切间也绝难讨得好去!强攻之议,实非良策,望天王、公明哥哥三思!」
众头领那强攻的念头,终究是被李俊、栾廷玉一番冷水浇得透心凉只得打消了念头。
几个起初鼓动的,眼神闪烁不再多。
坐在上首的晁盖,一不发,将底下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他胸他深吸一口气,尤其是看著宋江在众人「公明哥哥大义」的呼声中,虽依旧低眉顺眼,看似以自己为尊,但那份隐然已成众望所归的架势,更让晁盖觉得刺目无比!
他心中暗骂:「好个宋公明!轻飘飘几句「兄弟情义』,便把这天大的窟窿折损马军的罪过都遮掩过去,倒显得你深明大义,我晁盖反倒成了吝啬小人,变成了不顾兄弟死活头领!」
他只得将左边那只铁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右手猛地一挥大手:「罢了!罢了!诸位兄弟休再聒噪!那么多头领陷落在扈家庄我于心不忍,如失手足,即刻派人去扈家庄交割!十万两银子!一千匹马!速速将几位兄弟……给我囫囵个儿地赎回来!」
而此刻扈家庄内宅绣阁,却是一派喜气。
扈三娘一身鲜亮红妆,正对镜理著云鬓。
她本就生得绝色娇艳,此刻眉眼弯弯,颊飞红霞,更添了几分妩媚风流。
心里却暗自忖道:若不是老爷提醒,这段时间扈家庄做尽防御,只凭扈家庄以前那点子墙垣,怎生挡得住梁山那伙杀才?少不得和祝家庄一般早被踏为平地了。
想著想著,便觉浑身酥软,恨不能立时飞入老爷怀中,任他那粗大手掌摩挲自家这一对铁打也似结实、却又滑腻如脂的长腿一
老爷最爱的,便是奴这两条腿儿死死箍住他那虎腰,只听得他在耳畔轻喘,那才叫鱼水相欢!想到此处,扈三娘脸儿通红,一只纤纤玉手拈著螺子黛,细细描画远山眉,嘴角噙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帘拢一响,她兄长扈成踱了进来,见妹子这般情状,不由得打趣道:「哟,我的好妹子!今日这眉梢眼底的春色,可比那三月的桃花还艳上三分!这是为何而喜?梁山泊那帮杀才可还没送银子和马匹来呢!」「量他们也不敢不送!」扈三娘正描著眉尖,闻手一抖,那黛笔险些画斜了,她转过身来笑道:「我欢喜的是这千匹战马!如今老爷在东京城尽为了战马发愁,来管家虽然多有采买,可如今大宋除非去边境,否则那些买来货色,不过是些拉车驮货的驽钝畜生,中看不中用!如今倒好,祝家庄积攒的五百匹底子,高唐州养的两百匹官马,加上梁山泊多少也有些家里的底子,都得齐齐整整送到咱家马厩里!」「哥哥你是懂行的,这批脚力,筋骨强健,膘肥体壮,稍加调教,拉到清河虽不如北地一等战马,可也堪一战!说是西番良驹也尽够格了!」
扈成听罢,嘿嘿笑将起来,口中只道:「如今我们一兵一卒不曾折损,十万两白银落了袋,战马也牵了来,更将那梁山泊的面皮,狠狠揭下一层!看那晁盖宋江两人日后在绿林道上,还怎生摆弄他那「义薄云天』的鸟谱儿!哈哈!端的是一本万利,天上掉下的富贵!」
扈三娘听了,眼波儿流转,也笑道:「只是这到手的好马……须得紧著分槽关了,著几个精细庄客,好生喂养。那毛片儿,得用细蓖子刷得油光水滑,锂亮照人,还有鞍鞘辔头,更要配得鲜亮齐整。待送到清河县时,方显得咱们的手段与诚心。再有一样,那银子,休要截停短少了。」
扈成闻,哈哈一笑道:「我的好妹子!你也忒小觑了哥哥!若不是西门大人天大的恩情,你我那被官府括去的田地,能囫囵个儿吐出来?还有,如今我们庄里那些山货野味,每年收成和鱼获,不是全仗大人照应,派人来尽数采买了去?如今庄里不愁吃喝,也越发殷实!」
「便是此番梁山贼寇倾巢来犯,那祝家庄烧得瓦砾无存如白地一般,若非大人提前交代,咱这扈家庄怕不也成了白地?如今哥哥我,托大人的福,还挣得个官身体面!莫说贪图这点银子,便是动一丝儿昧心的念头,也是天雷劈顶的报应!」
扈成顿了顿笑道:「非但不敢留,为兄与父亲商议了,还要紧著筹措一份厚厚的家资,权作你的嫁妆,风风光光随你带去清河!」
听到嫁妆二字,那扈三娘登时飞红了脸,粉颈染霞,一双玉手只管优浜菇碜拥乃攵说氖且桓毙录弈镄卟豢梢值那樘
扈成见她模样,心下雪亮,不由得戏谑道:「妹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般欢喜,哪里是为了那些战马?分明是那心尖尖儿上,想著不日便能回转清河县,回到大人身边去!」
扈三娘更是羞得转过身去,惹来扈成哈哈大笑。
此时汴京入夜。
大官人忙完府事,从衙门里回来,方踏入贾府门槛,那刘太尉府上相请的帖子便又递到了眼前。大官人捏著帖子,心下暗忖:「这刘贵妃三番两次来请,看来这几日是空房难守,熬煎得紧了?」思及此处,嘴角便噙了一丝冷笑,挥手吩咐:「去回话,本官衙门里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实实分身乏术,改日再登门叨扰罢。」
待得踱回自家院里,甫一进门,倒唬了一跳。
只见那紫檀桌上,高高摞起一叠帖子,竟有尺余厚,压得那桌面也似沉了几分。
几个美婢迎将上来,莺声燕语,粉腻脂香,登时把大官人伺候了个密不透风。
那金莲儿撇嘴笑道:「老爷!这阵仗,倒比那科场放榜还热闹几分!也不知哪里钻出这许多来,巴巴地攀附,口口声声尊称老爷是座主,也不怕闪了舌头!」
大官人闭著眼笑道:「你啊!还须多读几卷书,省得出去露怯。」
那崔婉月,早已托著一个填漆戗金托盘,莲步轻移,奉到近前。
见自家老爷微微颔首,便笑吟吟地拿起一封帖子,边拆开边道:「金莲儿莫要混说。这些可不是寻常的阿猫阿狗,整整两百封谢帖,俱是今科「奏名进士』的手笔!眼瞅著殿试一开,这二百人里头,甭管是状元、榜眼、探花,还是二甲三甲的甲乙丙丁,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进士!日后见了老爷,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座师』呢!」
大官人听罢,鼻子里「嗯」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稳稳陷入潘巧云一对吊钟中,巧云忙伸出那双手儿左右推动自己宝贝轻轻替自家老爷揉捏太阳穴。
大官人舒服地闭上眼,一派悠然。
崔婉月便一封封拆开,脆生生地念著那些阿谀奉承之词。
大官人听了几封,略感腻烦,挥了挥袍袖:「罢了罢了!这里头固然有几个是我在礼部试时亲手拔擢的,有些文章锦绣,倒也算得花团锦簇。只是…」
他摇了摇头,「这做官如同掌舵,光会吟风弄月、纸上谈兵没用?有道是: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老爷要的是能顶风破浪、经世致用的真本事!等殿试过后,尘埃落定,老爷自有主张,寻个由头,安排他们下去历练几日,是骡子是马,遛遛便知!若是真有本事,便让想办法提拔来我开封府六曹。」一旁正给大官人按腿的楚云,闻好奇道:「老爷高见!奴在扬州时,见惯了那些赴考的书生和及第的进士。十个倒有九个半,都夸夸其谈起来,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哄人,真到了要办实事的火候,能顶上半点用的,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却不知老爷打算安排他们去做何等样实事?」
大官人呷了口香茶,慢悠悠笑道:「简单!先让他们去衙门里,换上皂隶的衣裳,做几日站班、跑腿、锁人的勾当,尝尝那风吹日晒、看人眼色的滋味儿。」
「再打发他们到街面上做几日坊事,管几日坊市里的鸡毛蒜皮、邻里纷争,学学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门道。最后嘛,扔回签押房,让他们老老实实誉写几日文书案牍,尝尝那笔墨劳形、案牍劳神的苦楚!」
「经此三遭,这官场是个什么路数,自己肚子里有几斤几两,也就该掂量得八九不离十了!有赵鼎在旁边看著,是骡子是马也能见得真章!」
众女听得娇声媚笑,纷纷拿出手段伺候自家老爷。
同一时间。
耿南仲大宅中。
叶梦得、吴敏、张邦昌、李守中等数位清流大臣,聚在书斋内。
几巡香茗过后,气氛却有些凝滞。
叶梦得轻抚茶盏,喟然长叹一声:「唉,前番官家震怒,雷霆之威著实可畏。所幸天心仁厚,查无实据,我等终是化险为夷。目下这「奏名进士』二百之数,我江南俊彦,倒也有十之六七得以侧身其中,总算……不负桑梓父老殷殷厚望,有个交代。」
李守中闻,捋须笑道:「少蕴兄这便过虑了。如此担心,我自胸有成竹,此番策论题目,本就出自吾辈门径,纵使官家御览、礼部遴选,亦难脱我辈出下的题纲,考来考去也是同一份试卷,事已至此,便是官家,又能置喙几何?」
吴敏放下茶盏,眉头紧锁:「唉,可叹唐公,竞被那王蘸构陷排挤,黯然而去。此獠手段酷烈,犹胜豺狼。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庙堂之上,又将有人步其后尘矣……却不知下一个,又是谁?你我要多加小心才是!」
耿南仲冷哼一声:「哼!一个王蹦还不够,这条恶犬把持台谏,日夜咬人!如今又添了个妖道林灵素!官家竟听信其谶纬妖,妄图以道统摄政统,自比上古圣王,行那政教合一之事!」
「若真教此辈得逞,以方术乱朝纲,置我煌煌孔孟之道于何地?我辈读书种子,又将何以立身,何以报国?到时候,你我便如道官一般,以道篆定官爵,日后哪有我们儒门子弟的立锥之地、进身之阶?」张邦昌连连叹息,接口道:「耿公所极是!本以为蔡元长年迈致仕后,朝堂可复清平气象,拨云见日。谁料多了王葫之酷,林灵素之妖,更有那西门……哼,一介屠沽市侩,竟也手握重权,行那虎狼之事!这庙堂,竟成何体统!这真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耿南仲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窗扇,伸头望了望天上明亮的月亮,显然又是晴日,叹了口气:「只恨这天时亦不助我等!这京畿久旱无雨,护城河的水位都落下去三尺多了。吾等苦心欲借天河之水以涤荡妖氛,奈何天意迟迟不应。莫非……莫非上苍亦默许此等妖道与那市侩之徒横行不成?」
座中诸公闻,无不神色黯然,纷纷发出沉重的叹息。
张邦昌颓然道:「天意难测,人力有时而穷……看来,此事唯有……静待来年了,等明年春闱,或许能换个气象。」
叶梦得李守中吴敏等人默然不语,只垂目凝视著杯中沉浮的茶末。
他们心中本就不甚赞同那「水淹汴京」的险招,如今未能成事,反生出一丝安然。
吴敏说道:「你我不如等一等,蔡元长和童贯怕是也容不得林灵素那妖道恃宠而骄,行迹狂悖!!更见不得官家真真成就圣王!」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一时间京城各方势力,各有心思,却都按捺不动。
又过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