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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贾宝玉挨板子,砍向林灵素,千匹战马入手

大官人看著堂下女人,冷哼一声,著实不知道自己身份大小。

林娘子听得大官人那番腌膦语,身子晃了两晃,险些瘫软在地,一张粉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贝齿死死咬住下唇。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杏眼直直望向大官人:「大人!民妇……民妇只道大人是位明镜高悬的青天老爷,能体恤下情,主持公道……万没想到……竟也是……」

后面那「衣冠禽兽」四个字,终究是梗在喉头,未能出口。

「放肆!」大官人淡淡喝了一声:「本官如何也是你堂妇能妄加置喙、清口白牙污蔑的?少在这里给本官装什么贞洁烈妇!一句话,脱,还是不脱?!」

林娘子紧咬著唇,如同石雕般僵立不动。

大官人见状,冷哼一声:「嗬!怎么?杵在这里不动弹?你若真是一心守著那点贞烈,此刻就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这衙门!你若真是为了救你那「恩公』心急如焚,就该早早宽衣解带,使出你那伺候人的本事来!这般扭扭捏捏,装腔作势,莫不是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拿?你以为你是谁?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

「大人!」旁边跪著的锦儿猛地挺直了腰杆,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双机灵的杏眼里此刻全是豁出去的泼辣!

那丫鬟闻,竟不慌不忙,只将身子一扭,膝行几步,直抢到大官人跟前,一把攥住他袍角,口内不住声儿地央告:

「大人且熄怒!我家小姐生就一副柔骨,怎生禁得大人这般……这般抬举?奴婢虽是粗使的人,却也是爹娘跟前清清白白的身子,若大官人不嫌腌膀,奴婢情愿替小姐铺床叠被,伺候大官人则个!」说著,也不待大官人答话,竟从腰间抽出那方月白汗巾子,往颈下一搭,便伸手去解那件半旧的葱绿衫子。

那盘扣本是紧的,她偏又性急,胡乱扯了两下,只听「蹦」的一声,竟将一个铜钮儿扯脱了,露出一截水红抹胸来,鼓蓬蓬的,颤巍巍的,竟似那刚出笼的小馒头,又似那剥了壳的鸡蛋,白腻腻软滑滑地晃人眼目。

这果决的模样倒让大官人一怔,伸手把锦儿衣服拉起,笑道:「好了!」

倒是没想到这小丫鬟如此忠心,继续说道:「本官府里,环肥燕瘦,大鱼大肉都享用不过来,哪里看得上你这碟没长开的毛头小菜!」

说完站起身来叹道:「林娘子,张若贞!你给本官听仔细了!你是何人?本官又是何人?本官也是你能清口白牙、一纸书信就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还有,你一个妇人,当这开封府衙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

「胆大妄为,还用本官名义召唤小吏,递上语进入这开封衙门?进来后清口白话就让本官放人,你以为你是谁?你当那打了高太尉衙内的人犯,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说放就能放的?那主仆二人是路见不平还是蓄意行凶,是正当防卫还是以下犯上,自有朝廷法度审问明白!」

他顿了顿:「你口口声声要救人,可曾想过规矩?你若真有心,就该去前衙击鼓鸣冤,递上状纸,陈明前因后果!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仗著本官救过你,就能仗著本官高义而私谒上官!本官清明不是你利用的理由!」

「你父便比你懂事的多,你可知一一你那老父,为了保住你这惹祸的根苗,早已将祖上传下的老屋变卖一空,腆著老脸四处打点,只为求那高衙内高抬贵手,放你一马!」

林娘子红著脸行礼道:「……是!民女……民女糊涂!逾越了规矩……谢……谢大人教海……」大官人挥了挥手:「罢了,那打了高衙内的主仆本官自会秉公审理。倘若真如你所,是路见不平,见义勇为,自有开释之日。去吧。」

林娘子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细若游丝:「………谢大人……」挣扎著要起身。锦儿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锦儿扶著林娘子转身,即将迈出内间门槛时,身后又传来大官人那带著一丝玩味的声音:「你这小丫鬟等等。」锦儿身子一僵。

大官人目光落在锦儿那虽稚嫩却透著股倔强泼辣劲儿的背影上:「小丫头,本官……倒是有几分欣赏你这股子豁得出去的泼辣劲儿。要不要……跟本官回府?做个端茶递水暖被铺床的小丫鬟?」锦儿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傻了!

她猛地转过身,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大……大人……我……我……」

「哈哈哈……」大官人看著她那副窘迫至极的模样,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开个玩笑!本官府里,还不缺你这么个小雀儿聒噪!」

锦儿再不敢停留,搀著同样吓一跳的林娘子离开。

大官人看著背影摇了摇头,坐定,便唤那管著开封府临时牢狱的姓孙的节级上前。

这孙节级是个惯会看风使舵、眉眼通挑的伶俐人儿,闻得召唤,忙不迭趋步进来,叉手禀道:「府尊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把昨日殴打高太尉儿子的那对主仆,与我提了上来。」

孙节级应了声「是」,却不挪步,眼珠儿一转,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带著几分小心道:「回府尊大人的话,那事主儿至今还昏沉沉未醒人事哩,见他穿著奢遮,小的们小心照顾著。倒是那跟班的小厮,口口声声,只嚷自家是贾家荣国公府上的人!嗓门儿倒是不小.」

他边说边偷觑了一眼大人脸色。

大官人听罢,似笑非笑斜睨著孙节级道:「哟嗬!看不出来,你这班牢子狱卒,倒也是个个铁面无私、两袖清风的青天好汉?连「国公府』三个字砸在脑门子上,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竞然不私放了?端的给我这开封府挣了好大的脸面!」

那孙节级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慌忙躬身,连道:「不敢不敢!府尊大人折杀小的了!大人明鉴,小的们哪有那个胆子放人?再说了,实是……实是这天子脚下,汴梁城里头,但凡被拘进来的,不拘是偷鸡摸狗还是杀人放火,头一句必是「冤枉』,第二句便是「俺上头有人』!」

「今儿这个喊上头是国公府,明儿那个喊上头是王爷府,后儿个又成了某位娘娘的远房侄儿…此等话头,日里听得耳朵生茧,见惯不怪了。我等也摸出个惯儿章程来,真要是那等手眼通天的,外头早就有体面人儿寻上门来,恭恭敬敬把帖子递到府尊大人您案头!」

「到时候是放是押,自有大人一声令下,小的们自然麻溜儿放人,一个屁也不敢多放。若是没动静儿,嘿嘿,提溜出来一审,是骡子是马,立时便知。故而平日里,任凭他们喊破喉咙,小的们也只当是耳旁风,懒得理会。」

大官人听了,笑著点了点头,鼻子里哼了一声,心下暗道:这官场上的门道深不见底!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猫有猫路,鼠有鼠道,大官自有大官的威风,小吏亦有小吏的活法,个个都是浸透了油的老泥鳅,滑不留手,也不得罪人。

正思忖间,那孙节级命人已将主仆二人带了上来。

大官人抬眼一瞧,眉头不由得一挑。

虽说心中早已料得七八分,真见了面,倒也有几分意外一一那衣衫虽有些凌乱,却是照顾得不错,也未曾有过用刑,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少年,不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小厮,正是那惯会惹事的茗烟!

那茗烟一抬头,觑见堂上端坐的竞是西门大人,顿时如溺水之人抓著了救命稻草,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欢喜,也顾不得许多,咚咚咚磕下头去,口中连珠价叫嚷起来:

「天可怜见!是西门大人,我的西门大人!是小的我啊!荣国府里的茗烟,那日你来入驻贾府,小的有幸还给您抬过行李!这……这便是我家宝二爷!二爷,快看,是西门大官人!咱们有救了!」这贾宝玉正自酣睡,忽被人在肩头推了几推,方悠悠醒转,打个哈欠,伸个懒腰,口内犹含糊念道:「好睡,好睡!竞似到了太虚幻境一般,那云雾里的光景,真真比这里强百倍呢。」

及至定睛一看,见面前坐著一位那西门大人,不觉愣住,忙四顾张望,道:「这是何处?我怎生在这里?那些仙子姐姐们呢?警幻仙姑可还在?还有那绛珠妹子,方才还与我同饮千红一窟茶,怎的转眼就不见了?」说著,竟急得站起身来,四处寻摸,全不似个闯了祸的犯人。

一旁跪著的茗烟赶紧拉了拉贾宝玉:「二爷你怎么站起来了?大人在上,赶紧跪下!」

贾宝玉听了,把脸一扬,鼻中「哼」了一声,斜睨著那官人,口中却冷笑道:「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好好的仙境,被你们拉回这浊臭地方,还不许我寻仙子,反来审我,可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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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阶下那班如狼似虎的衙役轰雷般应了一声。话音未落,早有两条精壮牢子,抢上前去,不由分说,铁钳似的四只手便将那贾宝玉按翻在地,脸皮紧贴著冰凉梆硬的青砖地皮。

说时迟那时快,那杀威棒带著「呜」的一股子恶风,「啪!啪!」两声脆生生的爆响,结结实实夯在臀股肉厚之处!

登时便见那上好绫罗裤子上,浮起两道紫胀的棱子。

须知这衙门里的杀威棍,最是欺软怕硬,内里大有讲究。

若是事前使了银子,递了常例的「买肉钱」,那执棍的皂隶打起来便如蜻蜓点水,隔靴搔痒,棒子举得高,落得轻,听著「劈啪」作响,实则皮肉上不过略沾些风儿,留下些红印子,三五日便消了,专哄那不懂事的雏儿。

可今日是西门府尊大人亲口吩咐,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偷奸耍滑?

一个个都使出了十二分的狠力,棒棒著肉,棍棍咬骨,恨不得打出个「满堂彩」来,好在大老爷跟前显个殷勤。

「哎哟喂!太太,老太太!」贾宝玉何曾领教过这等酷刑?自出娘胎便是金尊玉贵,锦绣堆里滚大的哥儿,便是自家老子贾政往日里动家法,也不过如此,几时曾动过这般真章?

今日这水火无情棍落在身上,真个是:

皮开肉绽绽紫花,骨痛筋麻似针扎。三魂渺渺归地府,七魄悠悠离了家。

顿时只三五棍下去,便打得他杀猪也似嚎叫,筛糠般乱抖。额角冷汗如豆滚,口中涎水似线流。臀股间那点细皮嫩肉,早已是红霞万朵,紫气千条,肿起老高!

好在大官人也没准备打残这小子,打了几下就命停手。

旁边早吓坏了茗烟,那小子吓得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四肢几乎都撑不住自家身子,心里暗暗叫苦:

「我的二爷,我的活祖宗!你也不看看这是甚么地方,开封府大堂!那上头坐的是青天大老爷,岂是咱们荣国府里的老太太、太太,由著你疯癫说嘴的?你只顾念你的仙子,却叫小的跟著吃挂落,你挨打还有人疼,我挨打这棍子若再落下来,小的这条命可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正自胡思乱想,只听大官人喝道:「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茗烟忙不迭地跪倒,磕头如捣蒜,口内禀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叫茗烟,是宝二爷的贴身小厮。那日早起,二爷说要往宁国府去瞧珍大爷,小的便跟了去。谁知到了那边,珍大爷正忙著斗牌,也没空理会我们二爷。」

「二爷闷得慌,便拉著小的悄悄从角门溜了出来,说要去瞧瞧秦钟秦相公。看过了秦相公,有一位长得猥琐得老先生正在用药,我家二爷觉得他沽名钓誉便和他吵了起来。」

「回来的路上,正撞见那高衙内带著一伙人,拦著一位绝美的小娘子动手动脚,口里不干不净的。我们二爷原本还好好儿的,一见了那绝美小娘子,登时就跟中了邪似的,两只眼直勾勾的,嘴里只管叫甚么「神仙姐姐』、「警幻仙子』、「绛珠仙子』,颠三倒四,全不成话,小的也听不真切!」

「接著,二爷猛地就冲了上去,小的正要去拉他,谁知他忽然暴跳起来,像变了个人一般,照著高衙内的面门,「砰』地就是一拳!打得人家满面开花,完还犹不解恨,扑上去又咬又打,如同疯魔了一般!那高衙内的随从要动手打,亏得小的机灵,赶紧跪地喊爷,「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荣国府的宝二爷!他有痴病!犯了病就这般!惊扰了衙内,千万恕罪!』。」

「万幸那高衙内似乎认出了二爷,虽挨了打,脸色铁青,倒也没立时发作,只咬著牙啐了一口,对护卫们说:「晦气!从前就听说过这荣国府的贾宝玉一身痴病,如今碰上真个失心疯的一般!把这主仆二人,给我扭送开封府衙门去!』」

「那旁边护卫说道:「衙内您鼻血都流出一大截,真放了他?』那高衙内气道:「不然如何?我虽不怕他,可他家还有个王子腾做靠山,如今官家信赖,那贾家老不死的也受官家尊重,更何况最近父亲要过寿,还是少惹些事情!』说著,就把我们两个送到这里来了。大老爷明鉴,小的句句是实,不敢隐瞒半字。」说罢,又磕了几个头,偷眼瞧宝玉,见他虽没有继续被打,可疼得翻来覆去,茗烟心里又急又叹,只盼这顿打就此了结才好。

大官人听罢茗烟一番话,开口道:「那林娘子也已到堂录了供,虽说下手忒重了些,然见义勇为,究属可悯。本官念你稚子天真,一片赤诚,当堂便判你个「情有可原』一一无罪释放。你且早早家去,莫再耽搁。你们府上的老太太、老爷太太,只怕已急得什么似的,在家里不知如何悬心呢。」

茗烟一听,喜得抓耳挠腮,赶紧谢过西门大人,连忙扑上去搀扶自家二爷。

那贾宝玉臀股上火烧火燎,疼得眦牙咧嘴,「嘶嘶」倒抽著冷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瘸一拐,活像个刚挨了刀褪毛的猪崽,全仗著茗烟死命架著才没瘫软在地。

大官人瞅著他这副狼狈相,笑道:「来呀!去坊里喊顶二人小轿来,好生把这荣国府的二爷抬回荣国府去!省得路上再嚎得满城皆知,倒显得本府刻薄。记在荣国府帐上」

旁边侍立的书记吏最是伶俐,忙不迭躬身谄笑道:「大老爷明镜高悬,体恤下情,真真是青天在世!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寻顶干净暖和的轿子来!」说罢,一溜烟儿跑出去张罗。

大官人见他去了,眉头微微一皱。

他唤过赵鼎来,低声问道:「元镇,如今京城里那群装神弄鬼贼道婆,盯得如何了?」

赵鼎趋前一步,凑到大官人耳边:「回大人,差不多了。底下几个得力的兄弟,已摸到了两处贼窝子。若无其他藏匿之处,便可寻个由头,掏了这窝子,一网打尽!只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线头越扯越长,竟似勾连宫里…怕是不止牵扯到几个管事太监,连带著…几位娘娘,也沾著些干系…」

大官人眼神一凝,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嗯…此事非同小可。仔细些,把人给我钉死了!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拔起,一把攥住七寸,叫她们一个也跑不脱!」

赵鼎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下官明白,大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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