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姐姐喊住我可是有什么要事?」林黛玉笑吟吟说道。
宝钗手中团扇在胸前轻轻摇了两下:「我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去劳烦西门大人,恐怕不妥。妹妹想,大官人如今正陪著官家行仙仪大典,那都是天家要紧的大事,一时半刻哪里分得出神来?咱们为著家里一个子弟的事,贸贸然去搅扰他,于情于理都不合。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官人日理万机,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若咱们再拿这等事去烦他,倒显得咱们不知轻重了。」
黛玉正倚著栏杆,手里又欢浞讲潘媸终碌氖窕ǎ苏饣埃础膏汀沟匾簧α顺隼矗骸附憬阏饣翱善媪恕:貌缓谩19Σ幻Φ模蠊偃俗约耗训啦换岬嗔浚克艄婷Σ还矗还芫芰司褪且辉勖怯植辉玫都茉谒弊由媳浦鹩Α5估徒憬阏獍闾嫠傩睦锿返氖拢思颐Σ幻x即蛱宄恕!
「我也是为大家著想..」宝钗手里的团扇登时停了,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半晌才换了话锋道:「老太太如今为了宝玉,急得茶饭不思,妹妹何不去陪陪老太太?」
黛玉听了,却不接这个话茬:「我一个小性儿的人,最不会在长辈跟前讨巧卖乖,老太太虽疼我,可我这脾气,说恼就恼,说哭就哭,如今老太太正愁著宝玉,我若说错了话没得惹老人家不自在。倒是姐姐她抬起眼来,目光清凌凌地望著宝钗,「姐姐素日最是稳重得体,老太太每回见了姐姐都要夸上几句,说姐姐行事大方、知书达礼,正是她老人家心里最中意的模样。姐姐若肯多去陪老太太坐坐,老太太心里欢喜,薛姨妈心中欢喜,太太心中也欢喜,岂不是皆大欢喜?」
宝钗面色一白,脸上那从容的笑影微微一滞,旋又抿了抿唇,笑道:
「妹妹又说顽话。老太太虽说疼我,到底妹妹才是正经的嫡亲外孙女。况且太太那边,这会子正没个贴心人在跟前宽慰一一妹妹若去陪著太太,太太心里一暖和,自然更把妹妹看作自家人。自家人要寻自家人,可不比什么都强?」
话说探春走在最前头,一脚已跨出了垂花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扬声喊道:「林姐姐、宝姐姐一你们俩还不快些?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宝钗与黛玉正面对面站著,一个攥著团扇,一个又窕ǎ讲拍腔巴坊剐诎肟彰宦涞兀徽庖缓埃坏闷肫胱x丝冢舜私换涣艘桓鏊挡磺宓难凵瘢礁髯哉苏陆螅磺耙缓蟮靥崛垢狭松先ァ1巫叩每煨煊癖懵浜蟀氩剑饺酥涓糁槐鄣木嗬耄膊豢此
及至到了大院门口,早有婆子迎上来打帘子。
众女鱼贯而入,李纨在前,王熙凤随后,探春挨著凤姐,宝钗与黛玉便并肩落在最后头。
后头紧跟著袭人、鸳鸯、莺儿、紫鹃、平儿、素云等几个体面丫头,一个个屏气凝神,垂著手,低著粉颈。
刚转过一道嵌著五色螺钿、晃人眼目的琉璃影壁,猛可里一股子甜得发腻的脂粉香,裹著些不知名的花香,劈头盖脸就钻进了鼻孔里,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眼见天色向晚,这西门大宅的四位娇娘,原是为了伺候她们家那位顶顶会享福的老爷穿戴。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那正厅前头紫藤花架子底下,竟齐齐整整、妖妖调调排开站著四个女子。身上都只套著极薄透的轻罗纱衫子,薄得里头大红水绿的抹胸都影影绰绰;
下头配著短得不能再短的石榴裙,白生生、嫩藕也似的一截小腿肚儿,就那么光溜溜地露在外头,晃得人眼晕。
有拿团扇半遮著粉腮假作娇羞的,有斜倚著栏杆嗑瓜子、吐得满地瓜子皮儿的,一个个骨头都轻了四两,浪声浪语,嘻嘻哈哈。
打头左边那个,生就一双水汪汪、滴溜溜转的桃花眼,眼风扫过来,能勾掉人的魂儿去,正是大官人房里的金莲儿。
紧挨著她立著的,眉眼温顺,正是楚大家。
再过去是香菱儿,手里捧著一碟子才剥出来的水灵灵莲子,指甲盖儿粉得透亮;
最右边那个,胸前那活像揣了两只灌饱了水的皮袋,又似一对熟透了的香瓜坠在枝头,随著她嗑瓜子的动作,颤巍巍、晃悠悠,直要破衣而出,正是潘巧云。
贾府这群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何曾见过这等清凉妖娆的女眷们,一时都看直了眼,钉在了当地。饶是李纨素日最是端方持重,一张脸也臊得通红,忙不迭扭过脸去,那红晕直从耳根子烧到了脖颈里;王熙凤虽说惯常周旋应酬、见多识广,可这般直剌剌、肉贴肉的清凉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饶是她伶俐,此刻也慌了手脚,只得摸出帕子虚虚掩在嘴边,假意咳嗽,遮一遮面上窘态。
黛玉早羞得把头埋进了胸口,手里一方素绢掩了大半张脸儿,只露出两只水杏眼儿,那眼珠子却像是不听使唤,到底忍不住往潘巧云那对颤巍巍的巨大吊钟上溜了一溜,又像被火烫了似的,慌慌张张缩了回去,心口怦怦乱跳,团扇底下得小手还偷偷捏了捏自家小笼包。
宝钗面上倒是稳得住,只作浑不在意,可那双秋水眸子却像没处安放,看地不是,看天也不是,最后只得死死黏在自家团扇那素白扇面上,仿佛上头能开出朵花来。
探春到底胆气壮些,虽也粉面飞霞,却还能强撑著开口,声音儿却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几……几位姐姐好。」
那金莲儿便堆下笑来,扭著腰迎上前,一把就攥住了探春的手:「哎哟我的好姑娘们!快里头请,这外头日头毒,晒坏了可了不得!」
众人进了厅堂,定睛一瞧,更是惊得合不拢嘴这屋里头的陈设,与贾家平日里摆设大是不同!靠墙一架紫檀木的多宝格上头,摆著的不是什么古玩玉器、金石字画,竞是一双双、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丝袜!肉色的、浅粉的、淡紫的、月白的……
一条条用细巧竹竿挑了,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活像一树开得正盛的妖娆花儿,又似勾魂摄魄的旖旎幡子。
旁边另一架矮几上,则平平展展铺著一叠叠方方正正的白色细布条儿,那料子看著比寻常细布不知密实多少,边角上还用五彩丝线绣著带子,也不知作甚用场。
众女看得目瞪口呆,魂儿都飞了半边。
李纨按捺不住心头惊疑,指著那飘飘荡荡的丝袜,声音都打了颤儿:「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事?怎……怎的挂在这里?」
楚云便笑吟吟走上前来,伸出两根玉葱似的手指,拈起一条肉色丝袜,款款地抖开了:「姐姐们有所不知,这叫「丝袜』,穿上最是贴肉,又凉快,又显身段儿,紧裹著腿子,那线条儿……啧啧,如今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都抢著穿这个呢!」
她说著,顺手就把那薄如蝉翼、滑不留手的丝袜在自己雪白丰腴的腕子上比了一比,那料子便服服帖帖地裹住了肌肤,底下白腻的肉色透将上来,朦朦胧胧,越发显得勾人。
众女看了,脸上登时都飞起两朵火烧云,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眼睛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又像被磁石吸住了的铁屑,黏在那薄薄的丝袜和楚云透肉的白腕子上,怎么也挪不开。
金莲儿将那话儿一摇,掩口笑道:「姐姐们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那些富贵的奶奶、小姐们,为讨自家官人欢心,哪个不巴巴地穿这袜儿?哪个不使著银子抢著买?端的是个稀罕物儿,穿上它,那腿儿越发显得白腻光滑,温香软玉一般,勾得人心痒难耐。这买卖,现今是日进斗金,都交与晴雯那小蹄子经手了。」这么大生意交给晴雯了?
袭人并一屋子的丫头们听了,心下都似打翻了五味瓶儿,又醋妒,又眼热。
自家还在天天忙著琐事,晴雯却已然飞上了天!
如今这晴雯在西门大人这里真真是被看重了!
一个个低了头,又陆牵e蕉睦锶炊蓟盥缙鹄矗趟阒
待下回晴雯那蹄子回来,少不得要陪个笑脸,央求她行个方便,看能不能也匀出一条半条那来,自家也穿上一穿,便是没有男人,自家也能自家欣赏。
黛玉悄悄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身旁的紫鹃,紫鹃会意,忙把耳朵凑过去,只听黛玉用细若蚊纳、带著颤音儿哼唧道:「紫鹃……你说……我……我若穿上这个……可……可还看得么?」
紫鹃听了,心头突地一跳,臊得忙低下头去,不敢接话。可自家那眼角余光,却也忍不住偷偷往那丝袜上溜了好几回,心里头像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莺儿站在宝钗身后,两只手只管揉搓著衣角,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丝袜边角那些精巧的绣花上,心里头竞也鬼使神差地浮起个念头来
这薄薄的玩意儿裹在腿上,不知是怎生一番光景?那腿儿……该显得多光溜?
话说凤姐儿与李纨两个立在背后,眼儿虽瞧著那纱罗小袜,心里却各各打转。
凤姐儿那一双丹凤眼儿瞟著那薄如蝉翼的物事,不觉间竞把魂儿勾回到那一夜一一西门大人攥著她那金莲五指如铁钳,掌心滚烫,那劲道那热意,如今隔著衣裳,脚踝上还似有印子一般,暗暗发麻。她心里不禁滚油煎似的想:若是那夜自己脚上笼了这样一双袜子,他那糙皮手掌隔著这滑溜溜的薄绸儿摩上来,岂不更狠?怕是连心尖子都要穿了,想到此处,凤姐儿猛地打了个摆子,两腿拱了一拱,忙把眼错开。
李纨挨肩儿站著,更是三魂丢了二魄。
她本是个寡居的未亡人,平素最是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偏偏哪里离得开大官人,此刻眼瞅著那些轻飘飘、透亮亮的袜子,心里便又浮起那只手的温存来一一那指肚上的薄茧,那骨节的分明,直如一条活蛇顺著脊梁往上爬,爬得她又胀又酥湿津津一片,竟连小衣都沁透了,慌得她忙把胳膊夹紧,生怕旁人瞧出异样。
探春、黛玉、宝钗三人到底还是女孩儿家,未曾经著人事,虽也心头鹿撞,脸皮儿烧得似熟虾,却只好低了头,拿绢帕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扇风,口里半句语也无。
独探春胆量大些,强捺住羞,指著旁边一叠雪白布条问道:「这……这又是甚的物件?」
香菱儿笑嘻嘻过来,取了一条抖开,道:「这是咱们老爷新改良的月信布子,比外头市卖的可细软多哩!里层衬了牟菽净遥植袅寺ㄈ蓿獠闶窍赋瘢脑舛苊茉逊炝说拐耄文惴诖蚬鲆采怀霭氲恪5紫禄棺褐礁泶弦幌担任鹊钡保俨慌伦吡铩!
说著还特意扯了扯那布条,叫众人看那针脚,「使完了拿皂角水一涮,日头底下晾干,又能使唤,比旧日那粗布片子不知舒坦多少、干净多少。」
众女一听是那月信用的物事,越发臊得恨不能钻了地缝,可那眼珠子却不听使唤,一条一条地数过去,心里各自拿自家裤腰里垫的粗布比,越比越觉著那雪白绵软的东西招人疼。
大凡女人家,最怕的就是那几日光景一一身子正是娇嫩,偏叫粗麻布磨得红肿疼痛,躲也躲不过;换绸缎罢,吸水又不行,兜不住那灰末,漏出来更丢人。如今这物事,细滑得像抹了脂油,手摸上去都舍不得放,若自家用上,怕是连那几日都不觉著苦了。
宝钗心里盘算:「这样精细东西,怎好意思张口讨要?」
黛玉却暗想:「不知可有点浅色绣花的,白晃晃的忒扎眼。」
探春则转著念头:「府里姊妹多,若能多要几条,每人分派两条,岂不便宜?」一一各自肚里打各自的算盘,可谁也没那脸皮子先吱声。
王熙凤与李纨两个,心下暗忖:「这大官人倒是个会疼惜房里人的,怪道夜里那般……想是早有根苗。」这般想著,自家身上倒先不自在起来。
到底探春是大家闺秀,定力非凡,略清了清嗓子,压下那点臊意,问道:「这般精巧的物件儿,不知何处能买得?」
楚云听了,嘴角噙著笑,摇头道:「姑娘说笑了。这等细致活计,针脚密得能藏住风,外头粗使铺子如何做得?都是我们府里上等绣娘,一针一线,费心费力,熬著灯油慢慢磨出来的。工序繁复得紧,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几件,更不对外发卖的。」
香菱儿接口便道:「不过几位姑娘若是肯常来府上走动,倒也不难一一库里若有富余的,匀几套孝敬姑娘们也是合该的。」
话到此处,她忽地抿嘴一笑,「只是……这等贴身的宝贝,不比外头粗笨东西,须得贴身儿量准了尺寸,细细裁制,方才合体。若不然,松了紧了,穿在身上,反倒到……反倒失了体面,也辜负了这番心意。」「量尺寸」三字一落,如同滚油锅里溅了水珠儿,「滋啦」一声响在众人心尖上。
要量尺寸,岂非……岂非要量那羞人处?
众女登时粉面飞霞,烧得耳根子都透了;
正自尴尬得下不来台,莺儿那小鼻子忽地抽了两抽,奇道:「咦?这袜儿……还有那小衣儿,怎地都香喷喷的?」
这一问,恰如及时雨,解了众女的围。
大家忙借机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嗅得一股子甜腻腻、暖融融的异香,正从那莹润的丝袜与柔软的布条上幽幽透出,钻入鼻窍,直沁心脾。
金莲儿拍手笑道:「好个灵巧的鼻子!这是我们家老爷特地寻方子配的香胰子味儿。不信,你们问鸳鸯姐姐,我前儿才送了她一块,洗衣裳被褥,最是祛秽留香,连汗气儿都遮得干干净净。只是……眼下我们身边也不富余了。若是姑娘们赏脸到我们府上去,倒还能匀出些,送姐姐妹妹们一人一块儿顽顽。」众女目光齐刷刷望向鸳鸯。
鸳鸯会意,忙从袖中抽出自己素日用的汗巾子递过去。
诸女挨个接了,凑到鼻尖一闻,果然那香气如出一辙,甜媚入骨。
这一下,众女心中更是百爪挠心,又是羞臊,又是艳羡。一件件稀罕物事,怎的西门府上都有?若能得著一件………
那去西门府上走动的心思,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只恨这话烫嘴,如何说得出口?
一个个只得假意捧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小口啜饮,可那眼角余光,却似被磁石吸住一般,忍不住往那堆惹祸的丝袜布条上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