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瓶儿听罢,不由得一怔,心下暗忖:「自家亲戚?」
自打那年爹娘狠心,将偌大家私并她这活人儿一股脑儿送了人,才换得条活路,落得个举家被发配到那烟瘴岭南的下场。
多少年过去了,音信全无,生死茫茫,只当李家血脉早已断绝。
「这打哪又钻出个亲戚来?」李瓶儿蛾眉微蹙,问道:「春梅,你可听真了?他说是我哪一门子的亲戚?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春梅回道:「那人自报家门,说得真切,唤作李彦仙。」
李瓶儿心头疑云更重,口中低低念了句「李彦仙……」,却是半点印象也无。沉吟片刻,道:「也罢,你且引他到前厅西厢耳房候著,我隔著帘子觑他一眼。」
当下,李瓶儿款步来到前厅。
早有丫鬟打起西厢耳房的门帘,李瓶儿便隐在雕花隔扇后的珠帘内。
只见外间立著一个汉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魁梧,面皮熏黑。
那汉子抬眼觑见帘影晃动,隐约透出个钗环耀眼的妇人身影,料是堂妹大喜喊道:「可是堂妹李瓶儿!苍天有眼,可教为兄千辛万苦,寻著你了!」
李瓶儿隔著那细密的珍珠帘子,将汉子形貌看了个大概,声音里透著惊疑与疏离:「堂哥?奴家……奴家怎地全不记得有这门亲眷?」
李彦仙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道:「我本是李家三房里的枝蔓,祖上在宁州扎根,后迁至大名府左近,后又搬离。妹子尚在髫龄时,我约莫八九岁光景,经常随爹娘去府上拜会,还在府上住过几日哩!」「记得……记得那时妹子扎著两个小栽栽,粉团儿似的,记得府上青杏子长得茂盛……对了,府上厨下做的蜜渍金橘,香甜得紧,我一口气吃了小半碟子,还被娘亲笑骂是馋痨鬼…」
他竭力回忆著幼时点滴,说得甚是动情。
李瓶儿听他这般细说,心头那点封存已久的模糊影子,倒真被这「蜜渍金橘」和「青杏子」勾起了几分。
她凝神细想,试探问道:「可是……那住在城西杏花巷口,门前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院里有口甜水井的李家一大家子?」
李彦仙闻,喜得连连点头,几乎又要跪下:「正是正是!好妹子,你竞还记得那老槐树和甜水井!祖宗保佑啊!我就是那家三房的小子!」
李瓶儿此刻方信了八九分,想起自家飘零身世,骨肉分离,又闻李家凋零至此,悲从中来,那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也顾不得帘子相隔,声音哽咽道:
「只道这世上再没个亲骨肉了……爹娘岭南一去,杳无音讯……不想今日……竞还能见著堂哥……」说著已是泣不成声。
李彦仙也陪著落泪,长叹一声,满是凄惶:「唉!妹子有所不知,我家……更是遭了大难!前些年,好端端的平地一声雷,地龙猛翻身,房倒屋塌,我们那庄子……顷刻间就没了!阖家老少几十口子,爹娘、兄弟、叔伯……竟只逃出我一个孤魂野鬼!」
「我早年间本想去大名投奔叔父婶娘,也好有个依靠,谁承想……到了地头才知,叔父竞遭了官司!家产抄没,人……人也没了!我扑了个空,流落街头,后来打听得妹子随人进了京城,又辗转流落到这清河县。我此番南下谋生路过清河,便是抱著万一之想,撞撞运气,天可怜见,真教我寻著了!」李瓶儿听得心酸难抑,用帕子按著眼角,半响方问道:「咱兄妹都是命苦的浮萍……哥哥如今……作何打算?欲投奔何方?」
李彦仙面有惭色,低声道:「不瞒妹子,我原在西边延绥镇军里混口饭吃,只是……只是那管营的上司,端的蠢似驴豕,行事腌膦不堪!我一时气不过,与他争执起来,险些动刀……便……便寻个空子,连夜逃了出来。如今只想著再往南边去撞撞大运,或投军,或做个苦力,寻条活路罢了。」
李瓶儿心下恻然,忙道:
「哥哥快别如此说!既是李家血脉,又在此处重逢,便是天大的缘分!何苦再去漂泊,担惊受怕?且在这清河县安顿下来。待奴家禀过大娘和老爷,央他们看顾,好歹与哥哥寻个正经稳妥的勾当。日后攒下些家私,娶房妻小,延续李家香火,岂不是好?也算对得起爹娘祖宗了。」
李彦仙绝处逢生,作揖到:「全凭妹子周全!全凭妹子周全!!」
李瓶儿隔著帘子虚扶一下:「堂哥且莫如此多礼。且在此处稍坐吃茶,奴家这就去后面回禀大娘,讨个示下。」
李瓶儿离了前厅,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上房。
月娘听小玉说些闲话。见李瓶儿进来,眼圈微红,便问端的。
李瓶儿将前后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大娘,您看这事……」
月娘听罢,念了声佛,叹道:「唉,也是个苦命人儿,可怜见儿的。常道「穷在闹市亲朋远,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情冷暖,自古如此。可这血脉亲缘,终究是割不断的。况且咱家如今托赖老爷洪福,也算得门户光鲜,更不可做出那等势利眼、轻慢骨肉的勾当。」
略一沉吟,吩咐道:「这样罢,既是你嫡亲的堂哥,也认下了,便是自家人,先暂时安定下来,老爷不日回来,再听发落。你且去叫来保过来。」
不多时,来保进来听命。
月娘道:「来保,瓶儿房里来了位舅爷,姓李,是瓶儿嫡亲的堂哥,如今落难投奔。你是个妥当人,先领舅爷去外头寻个干净清静的下处,不拘价钱,赁个小院儿安顿下来,一应铺盖用度,都从公中支取,拣那厚实暖和的置办。回头再看看铺子里或城外庄子上,哪里缺个稳妥人手,先给舅爷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切记要好生看待,莫要怠慢了。」
来保躬身领命,脸上堆著笑,应承道:「大娘吩咐得是。舅爷的事,小的定当办得妥帖周全。」他顿了顿,腰杆儿似乎挺直了些,带了几分当家大管事的气派,说道:「大娘容禀,如今咱们西门府上,里里外外,桩桩件件,事务著实繁杂得紧。不说这深宅大院里头,光是外头老爷交代下来的差事,就够几路人马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掰著手指头细数:「老爷临去京城前,千叮万嘱要多多搜罗上好的北地良马,这事关老爷在任上的体面和差遣,半点马虎不得。」
「还有,城东那两个铁匠铺子,如今是昼夜不得闲,炉火熊熊,日夜不息,锤打之声震天响,十几个铁匠师傅轮班倒,汗珠子摔八瓣儿地赶工,为的是打造老爷要的兵刃器械。」
「那皮匠作坊里的几位老师傅,也是忙得脚不点地,硝皮制革,缝制鞍鞘、箭袋,手上功夫精细,一样耽搁不得。」
「前些日子,老爷托人从营里捎来的那三百套旧甲胄,虽说大半是年久锈蚀、破损不堪的老骨头,请了懂行的师傅,带著大堆徒弟们一件件拆解、琢磨,里头的门道、机巧,已摸了个七七八八,按老爷吩咐一人学个手艺也是简单就要成了!」
「还有那些团统………」来保声音压低了些,「虽说如今身家清白、体格健壮赛那武状元的后生越发难寻了,可断断不敢耽搁。这林林总总,哪一桩离得了人手?小的正愁著得力的人不够使唤呢!」月娘面上波澜不惊,见到这来保一副请功的得意模样,只淡淡笑道:「外头这些营生,老爷自有主张,他如何吩咐,你便如何办去,我妇道人家管不了那许多。只一件一」
月娘抬眼看向来保,「如今咱这大宅院,可不是当年那小门小户了。前前后后,几进几重的院子扩了又扩,园子修得更是越来越大,本想著小小的玲珑便罢了,谁知道如今远超规模。」
「家用度丫鬟、婆子、小厮、仆役,流水似的招进来,这内宅的体面可是根基。你身为大管家,统管内外,若是因为外头这些事,把大宅里头的根本一一给耽误了,乱了套,那可就……」
月娘话未说完,只轻轻哼了一声,续道:「若是实在顾不过来,内宅这些琐碎事务,分些给来旺、来兴他们管著,也是一样的。总得有人替你分担些,免得你蜡烛两头烧,到头来哪头都照应不周。」来保一听脸色「唰」地一变,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腰杆儿立刻又弯了下去,忙不迭地拱手,急声道:
「大娘重了!小的万万不敢耽误内宅事务!小的忙得过来!再忙也忙得过来!外头的事情,小的定当调度安排妥当,绝不叫它冲撞了内宅的规矩体统!大宅里的一针一线、一人一事,小的都亲自经手,必不会出半点差错!大娘只管放心!」
月娘见他如此情状,也不再多,只微微颔首:「嗯,你心里有数便好。去吧,先把这亲戚的事安置妥当了。」
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著「是是是」,倒退著出了上房,那脚步竟比来时匆忙了许多。
待来保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一直在一旁的李瓶儿垂著眼帘,默不作声。
倒是坐在月娘下首的桂姐,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口,脆生生地道:「大娘,您方才那几句话,可把咱们来大管家惊得不轻呢!瞧他那汗出的,脸都白了,生怕您真把他那「大宅管事』的金饭碗,分给来旺、来兴他们端一端去!」
月娘闻,也禁不住莞尔一笑,悠悠叹道:「唉,他在这大管家位子上坐了这些年,手里握著这内宅的权柄,管著上下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月钱赏罚,里头的油水、体面,还有那份被人敬著、求著的滋味……谁又舍得轻易放手?这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李瓶儿忙起身,深深道了个万福:「大娘慈悲,思虑周全。奴家替哥哥多谢大娘大恩。」
月娘摆摆手,温道:「自家人,说这些作甚。说起来,老爷在京城主持那省试大典,也有些日子了,怎地还不曾回转?」
李瓶儿闻,展颜笑道:「大娘莫急,想是快了。老爷此番主持抡才大典,代天巡狩,为国选材,何等清贵体面?待得放榜,便是这一科天下举子的座师了!日后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若再出几个显赫人物,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月娘听了,也笑起来:「你倒比我想得长远,心气儿也高。早年间,我只盼著老爷少去那勾栏瓦舍胡缠,少祸害人家妇人,安安分分守著这份家业,我便阿弥陀佛,念佛烧香都来不及了。如今……老爷官星显耀,家业也越发大了,我这心里头,倒只图个合家老小平平安安,无病无灾,便是天大的福分了。」不比西门大宅阖家安稳。
这贾府已然翻了天闹了海!
王夫人听了袭人的话,手里的茶盏「当嘟」一声跌在炕几上,滚烫的茶水泼了半幅裙摆,也浑然不觉,只颤声道:「这……这孽障!又往哪里疯去了?还不快派人去寻!」
说著,一双眼睛便如刀子般剜向垂首立在地下的袭人,「你是怎样伺候的?好端端一个人,青天白日里竞能看丢了!宝玉要是有个闪失,我剥了你这的皮!」
袭人唬得「扑通」一声跪倒,两行清泪已簌簌滚落下来,哽咽道:「太太息怒!是奴婢的罪过,奴婢死罪!早起二爷只说去东府里坐坐,有茗烟跟著,想是片刻就回,奴婢便没十分在意。谁知又忽然让小厮来回话,说是临时起意去了秦府,一等竞等到了这会儿……」
「奴婢让人去了秦府去问,说早就回来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太太要打要罚,奴婢绝无半句怨,只求太太快些寻著二爷,奴婢便是立时死了也甘心!」
一旁李纨忙上前搀住王夫人,柔声劝道:「太太且莫急坏了身子。袭人素日是最稳妥的,今儿这事也怪不得她,宝兄弟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一时兴起,哪里是丫头小厮拦得住的?如今最要紧的是派人四下里寻访,再派人往亲朋好友家问问。太太这般动气,倒更添了府里的乱。」
说著,又向袭人递了个眼色。
王夫人听了,方略略止住泪,只是握著李纨的手,心肝肉儿地哭起来:「他若是有什么好歹,叫我靠谁去!」
正闹得不可开交,廊下小丫头子跑进来报:「凤二奶奶来了!」
只见王熙凤皱著眉头,一手揉著小腹,一手扶著平儿,赶了进来,夜里著实被捣了个魂飞魄散一时半会还未缓过来,满头珠翠乱颤,一进门便高声说道:
「太太且别哭!我已叫旺儿带了几个妥当家人,各门各道去寻了,连城外的庵观寺院都打发人去问了。又叫人往王府、郡王府都递了帖子,看看二爷可曾在那里。太太只管保重身子。」
说著,又压低了声音,凑到王夫人耳边道,「只是有一层,若果真寻不著,只怕瞒不过老爷那边。太太看,是不是先透个风儿给老爷?」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一声怒喝:「透什么风!」
帘拢一掀,贾政铁青著脸大步进来,指著王夫人便道:「都是你惯的好儿子!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
又对王熙凤说道:「不许往各王府郡王府发帖子,这岂不是让全京城都知道我贾家的儿子,偌大的人走丢了?」
王夫人却一把攥住袭人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哭道:「你这蹄子!他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戴的什么佩玉?你可曾问他几时回来?你可曾嘱咐他早些归家?」
一句句逼问如连珠炮,袭人扑通又跪下,早已哭得气噎喉干,只得断断续续回道:「回……回太太,二爷穿的是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戴著那块通灵玉……奴才问过几时回来,二爷只说「就回』,奴婢便没敢多嘴……该死,是奴婢该死!」
旁边秋纹、碧痕几个丫头跪了一溜,也都磕头不迭。
秋纹忍不住哭著小声道:「太太,袭人姐姐一早便打发人去追回二爷,回复说二爷去秦府坐了一盏茶就回的.」
碧痕也抹泪道:「太太明鉴,二爷的性子,哪里是咱们拉得住的?」
贾政在屋内来回踱步,口中骂道:「畜生!畜生!家门不幸,竟出此败家之子!若是回来,非得打死不可,你们谁再敢拦著,便一同死了干净!」
这时候探春并著黛玉各自带著丫鬟赶来。
见如此场景,也不敢随便开口。
薛姨妈也得了信,赶了过来,后头跟著宝钗,一进门便合十念佛道:「阿弥陀佛!哥儿素日虽淘气,却从不夜不归宿,只怕是路上遇著个熟人,拉去吃酒看戏,忘了时辰罢?」
王夫人泣道:「便是忘了,这天也该醒了!如今连个信儿都没有,莫不是被什么人拐了去?」凤姐儿眉头一拧,将扇子往掌心一拍,道:「太太,依我说,这恐不是寻常走失。二爷身上那块玉,那是什么物件?京城谁人不知是宝贝?倘或真有那起黑了心的拐子,见玉起意,设个圈套哄了二爷去,也不是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