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压低了声,「若果如此,太太,咱们便不该只在家里闷寻,该当速速往开封府衙门递一张状子报官,请衙门出文书,四城搜捕,方是正理!」
贾政黑著脸听见「报官」二字,顿时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起,指著凤姐儿便喝道:「混帐!什么报官不报官?我贾家世代,从未进过衙门,如今竟要为一个孽障去敲那衙门的大鼓,叫满街市的人都来看我贾府的笑话不成?你们这些人,不先怪自己看守不力、教导无方,倒要引外人来践踏门庭!」
他转过身,又指著王夫人骂道:「都是你纵得他无法无天!出门不禀父母,归家不告长辈,如今失了踪,也是他自作自受!若果真死在外面,倒干净了!」
王夫人哭道:「老爷,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孩子找不著,你只管骂我们有什么用?」
贾政怒道:「找!自然要找!但谁敢去报官,我先打折他的腿!贾府的脸面,比那孽障的命要紧十倍!说著,又向林之孝家的厉声道:「传我的话,但凡府里有谁往外头走漏了半个字,一律打死!只准悄悄寻访,不可声张!」
凤姐儿见贾政动怒,忙收了报官的话头,改口笑道:「老爷说的是,原是我想左了。咱们府里人手尽够,何须惊动官府?我已经安排妥当了,连城外各处庙宇、庄子上都派了人去。」说著又向平儿使眼色,平儿会意,忙端了茶来奉与贾政。
贾政接过茶,却也不喝,只放在桌上,长叹一声,阖目不语。半响,才缓缓道:「你也别只顾著哭,好好查查近日是谁跟宝玉往来密切,是不是又著了什么歪门邪道之流的道儿!若明日天明还无消息,那……那便依你们,去府衙递状子。」
这一句,分明是松了口,满屋人却无人敢喜,反更觉沉重。
王夫人哭得几乎闭过气去,袭人秋纹和碧痕并一众跪在外头的小丫鬟纷纷吓得低声哭泣,却又不敢出声惊扰了老爷太太,憋著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正乱著,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只见老太太房里的鸳鸯慌慌张张跑来,喘吁吁道:「老爷、太太,老太太那边不知怎的得了信儿,哭得死去活来,要亲自带了人去寻宝二爷呢!老太太说,若是找不著宝玉,她也不活了!」
贾政闻,长叹一声,跌足道:「这真是祸不单行!」
王夫人本来被凤姐和薛姨妈安慰得收了些声,一听更是往后哭栽了过去。
凤姐儿忙吩咐:「平儿,快叫林之孝家的带人,先把府里各门看严了,再叫赖大往各亲友家去,务必连夜寻访!鸳鸯,你回去回老太太,就说老爷已经派人去接了,请老太太千万宽心,莫伤了身子。」薛宝钗看著场景几次想要张口,还是林黛玉低声说道:「世...咳..西门大人住在我们府上,不如等他回来请他帮忙!」
众人果然都住了声,齐望向她。
黛玉便拿绢子掩了掩唇,续道:「西门大人现领著开封府权知一职,手下尽有能干的公人,若请他遣人,一则瞒得风雨不透不至于满城皆知,二则……便是当真有什么歹人,也能悄没声地拿住,把宝玉救出来。」
王夫人听了,登时颜色一变,哭声停了,哪里还计较往日那些粗龋,便是生死仇人也不管了:「快快,赶紧打发人去候著西门大人回来,旁的都不论,先寻著宝玉要紧!」
贾政缓缓叹了口气,有氲溃骸改忝怯兴恢灰晃髅糯笕巳缃裾诠胁斡牍偌蚁梢牵鞘翘熳蛹萸暗拇笫拢挥裰粕希甘背隼础3隼春笥旨甘钡孟校乙膊恢说摹!
他说到这里,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沉了几分。
李纨本在一旁静静听著,开口道:「说起来,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圣眷正隆,这回既在御前当差,出来之后,只怕各种应酬早排得满满的了一宫里赐宴、同僚请酒、外官拜谒,一时半刻未必能回得来歇息呢。」她说著,目光便悠悠转到王熙凤面上,含笑道:「琏二奶奶素日最是通晓这些外头的人情往来,你说是不是?」
王熙凤听到提起那冤家忍不住正回味那满当当的销魂滋味,肥靛都紧绷著,猛地听见这一问,心里「咯噔」一下,暗忖:「她素日最是个不惹事的,今儿怎么无端端把我扯进来?莫非……她听见了什么风声?还是说.今日....早上就有些奇怪?」
一念及此,凤姐心头便突突地跳,脸上却只作浑然不觉之态,强笑道:「这话可问住我了。我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知道外头大人们应酬不应酬的事?只是我想著……」
她眼珠一转,已有了主意,「既是不知西门大人几时得闲,何不先跟他府上的后眷们通个声气?一则探探大人几时回府,二则也好托她们在大人跟前递个话儿,岂不是事半功倍?」
王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忙道:「凤丫头这话很是!你们几个平日里常走动的,谁跟西门府上关系好?只管去问问,若能见著西门大人更好,见不著,也得把咱们的意思传到。」她说著,目光焦急地在众人面上逡巡。
众女闻,不觉都怔住了,彼此交换著眼色一一有的低头理袖只觉得小腹酸酥,有的望向窗外,有的捉紧了汗巾子觉得胸前又湿透了,有的只拿帕子慢慢擦著并无汗渍的额角,竟没一个接话。
便是几个丫鬟都不敢抬头,只敢拿眼神偷瞄!
真真是各怀鬼胎!
厅上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窗外竹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薛姨妈见这般光景,不觉暗暗留了神,偷偷望向自家女儿,又望向贾政和王夫人,心中叹了口气,若是西门府没那位正妻才好。
倒是探春最为坦荡,只觉得气氛怪异,无人开口。
她愣了愣,本在一旁默然听著,见都是哑巴,扬声道:「既如此,咱们一处去就是了。」
她目光清朗地环顾众人,「只当是寻常拜望,不拘见了谁,先叙些闲话,慢慢再将话头引到正题上去。若有机缘,能说动西门大人的内眷们替咱们在大人跟前递句话,那便更好了一一自家人口里说出来的,总比外头托人转达的情分重些。」
众人都是心中有鬼,听她这一番话,纷纷露出「还是你说得有理有节」的模样,便纷纷点头称是。一时丫鬟们忙扶著手,众女便三三两两携著手,往大官人院子走去。
薛宝钗却落在最后头,待众人转过影壁,她才轻轻停住脚,回身向那同样在后头的黛玉唤了一声:「林妹妹。」
黛玉扶著紫鹃的手,正想著什么,听见这一声,微微一怔,方慢慢转过头来,拿眼觑著宝钗,面上似笑非笑,也不语,只等她开口。
莺儿和紫鹃两个丫鬟也有些玩味,两人目光撞在一处,便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接著又不约而同的分别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放哨一般站开了一些。
而此时。
那大官人并一众朝廷股肱,奉圣谕至宣和殿,亲睹那神像临凡的旷世奇观。
殿内比常朝清减了大半,显见官家此番乃是精挑细选,只教心腹近臣得沐这天家恩泽,窥探玄机。众臣屏息凝神,依序肃立。
但见大内深处,也不知道这林灵素是怎么做成的,祥云五色氤氲满殿,异香袭人,著实像是仙宫一般。不久后,仙乐隐隐自九霄飘落,果见两位仙真足踏云气,飘然走了出来。
为首一位,身著深绛云纹仙裳,头戴七宝玲珑通天冠,初观其貌,宝相庄严,分明是那神霄帝君法驾,然定睛细看,那龙眉凤目,含威不露,不是当今天子道君皇帝赵佶,更是何人?
官家环视群臣,缓缓开金口:
「朕乃吴天上帝元子,赤明开图,应运降世,为大霄帝君,总理尘寰,教化万方。」
「天道幽微,玄之又玄。然圣人者,以心契道,以神会天。夫天道虽远,其理昭昭,圣人见之以心,非耳目所能穷也。」
「心本无心,以物为心,道本无道,因心显道。故以无心之心,观无象之象,是为「不见而明』,是谓「不行而至』。」
「尔等臣工,位列朝班,皆乃宿世仙缘,应劫下凡,辅佐朕躬,共襄盛举。今日仙班列位,乃天道使然,亦尔等本分所归。」
话音方落,侍立一旁的国师林灵素,手持玉柄拂尘,身著紫绶仙衣,趋前一步,向著御座深深稽首,朗声道:
「臣林灵素,启奏帝君:贫道谨奉大霄帝君无上法旨,已为列位臣工推演宿命,勘破轮回。原来诸位大人,皆是上界仙真,或为星宿,或为神官,因劫数未满,暂谪尘寰,今番汇聚紫宸,正为辅弼圣主,重定干坤!」
罢,便代天宣诏,敕封诸臣于天界神位。
头一个,便点著太师蔡京:「左元仙伯临凡,掌文昌之籍,佐理天曹枢机!」
那蔡太师闻听,面上如古井无波,只将大袖轻轻一振,端端正正叩拜于地,口中称颂金石之音:「臣左元仙伯蔡京,诚惶诚恐,叩谢帝君隆恩浩荡!愿生生世世,永侍帝君法驾!」
接著,郑居中、童贯、王葫等一干心腹近臣,俱得敕封,或为「文华真宰」,或为「翊圣灵官」,名号不一而足。
众人皆如蔡京般,口中感激涕零,颂圣之声不绝。
独独轮到大官人时,林灵素那玉柄拂尘似是无意间微微一滞,口中宣唱便戛然而止。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浑不在意,捧笏肃立如常。
然眼角余光,却分明瞥见林灵素一道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眼风,如毒蛇吐信般扫过自家身上,心下登时冷笑:「嗬!这装神弄鬼的牛鼻子,看来是把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想来如公孙胜所说,自从上次摘了田虎果子,这厮已然把自己当作头号目标了。」
更令大官人暗自称奇的是,这官家后宫竟独独一位得了封号正是那宠冠六宫、艳压群芳的刘贵妃!林灵素拂尘一摆,声调陡然拔高:「敕封一一刘娘娘为天宫九华玉真安妃!位比上真,永侍帝君法座之侧!」
此语一出,珠帘之后,端坐凤位的郑皇后,那熟透了的身子猛地一颤!
此刻,一身蹙金绣凤的翟衣,裹著那玲珑起伏饱满欲滴的熟艳身段,胸脯急剧起伏。
艳若桃李的玉面,瞬间激得飞起两片霞红,又强自按捺下去,死死攥紧了袖中凤帕。
目光却只死死钉在御座方向,对那刘贵妃投来得意与挑衅眼波,只作不见,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尘埃。
官家似浑然不觉帘后波澜,目光悠远,仿佛仍在与九天对话,又续前: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今日神迹昭彰,仙班列位,乃天道垂象,非朕一人之功。尔等既知本来面目,当体天心,勤修善果,共致太平……」一番玄奥深邃、云山雾罩的「天谕」,引得一众大臣慌忙躬身俯首,齐声高颂:「帝君圣明!参透玄机,德配天地!臣等顿首,恭聆圣训!」
颂声雷动,几欲掀翻殿顶琉璃瓦。
只见那王脯额角还缠著渗血的细白绷带,已是按捺不住,抢步出班,「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金砖之上,不顾伤痛,以头触地,咚咚作响,嘶声力竭,涕泗横流:
「陛下!臣……臣沐浴神恩,如醍醐灌顶!虽负微躯之创,难抑感戴天恩之万一!臣秉烛焚香,呕心沥血,草成《宣和殿降圣记》一篇,字字泣血,句句铭心!伏惟陛下御览!臣得附圣主骥尾,位列仙班,虽肝脑涂地,九死亦难报圣恩于尘埃!」
说罢,双手高举一卷明黄绫缎,状若癫狂。
官家面上无喜无怒,只微微颔首。
侍立御侧的梁师成,忙不迭地趋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卷浸透谄媚的「圣记」。
及至这场荒诞绝伦的「封神大典」散罢,众臣心怀鬼胎,鱼贯而出。
大官人冷眼旁观,这王嗣的马屁自家自愧不如。
可却见那素来城府如渊的太师蔡京与同样少露神色的媪相童贯二人,并肩而行,面色竟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铁青中透著黑气。
二人皆是久历宦海的巨擘,此刻竟也难得地显露出怒色。
大官人念头未落,行至宫门甬道转角,蔡京步履似不经意地缓了一缓,眼皮极其隐晦地朝大官人方向一抬,旋即恢复如常。
大官人心头一凛,已然会意。
待出了宫门,登上自家马车,吩咐道:「绕道,去太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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