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儿、楚云、香菱儿、潘巧云四人看在眼里,俱都心照不宣,抿著嘴儿暗笑,只东拉西扯些闲篇儿应素日里王熙凤、李纨这等场面人,早该出来圆转打趣,可如今自家身上有了「短处」,与那西门大官人有了首尾,不知怎的,竟觉得在西门府这几人面前矮了几分气势,气短心虚,半日竞不敢出声。还是探春定了定神,赶紧寻了个话头,将事儿引向正题。
金莲儿这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姑娘们放心,这事儿我们姐妹几个定当原原本本禀告老爷知晓。只是……老爷如今是朝廷命官,身居要职,行事自有他的章法体统。究竟如何处置,全在老爷一念之间,我们做奴婢的,万万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越俎代庖的。」
众女听了这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道:「姐姐们能如此说,便是极好的了!这就够了!」而此时大官人倒是吓了一跳。
这蔡京在书房内,开口便是一句:「官家昏庸了。」
蔡京冷哼道。
书房里蔡京一既出,那大官人登时一愣。
除了被自己气得几次暴跳如雷,平素里再是如何,自家这位恩师向来城府深沉,谈滴水不漏,何曾这般直指官家「昏庸」?
这「昏庸」二字,岂是臣子轻易说得?
蔡京峻了他一眼,嘴角噙著一丝冷峭:「怎地?老夫一句「昏庸』,便吓得你魂灵儿出窍了?」大官心道:吓我?嗬嗬!恩师啊恩师,若是我把我心里想法出来,只怕连夜吓得你老人家连夜告老还乡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方才在朝堂上自署「左元仙伯』,可没露出半点不悦……」
「哼!」蔡京恼怒,鼻中一声轻哼:「彼时彼刻,我若不接旨意岂不是找死?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想多喘几口气,我蔡氏满门千余口子,还想太太平平吃碗安乐茶饭!」
他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忽又抛出一句:「若是教你来立个新朝,可知如何坐稳那龙庭,教天下人俯首帖耳,认你作真命天子?」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道今日恩师真真是豁出去了,话头子竟比那勾栏瓦肆里的荤话还要直白!嘴里只含糊道:「这个……弟子愚钝请教…」
蔡京并不看他,只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如石落深潭:「上古圣王,三皇五帝,既是人主,亦是群巫之长。此乃天生神异,受命于天,山川鬼神皆听其号令,万民自然俯首!」「商汤代夏,便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说。假托神鸟之瑞,宣称君权神授,殷商这才坐稳了江山。」
「武王伐纣,除「改正朔』以示天命所归,更添了「天命靡常』之论。这「靡常』二字,实已将「民心向背』铸成了九鼎!天命之外又加了个民心!」
「而后春秋战国,列国纷争,此理昭然:天命根基,终在人心。」
「待到秦皇一统寰宇,创下亘古未有之局。他那万世基业,岂能只靠弓马?于是封禅泰山,巡狩四方。此乃人主亲至神山,祈求东方诸神认可,欲将那浴血得来的江山,镀上一层「天命所归』的金光!」蔡京淡淡说道:「可惜!他那万世美梦,偏叫一个戍卒陈胜戳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吼得天下黔首心头雪亮!此非独反暴秦,更是戳穿了历代君王那套天命把戏的虚妄!」
「汉室继起,收拾残局,深以为戒。董仲舒之流,杂糅百家,独尊儒术。不仅重树「天命』大旗,更借邹衍「五德终始』之说,替汉家代秦,披上了一件堂皇正大的天命外衣,使其坐享其成,名正顺。」「自此,后世帝王御宇临民,便离不得四件「法宝』,以证其位之正:一是那传国玉玺,象征神授之权;二是那五德轮转,讲求天道循环;三是那泰山封禅,告慰天地神明;四是那谶纬符命,假托神意昭彰。四者缺一,则龙椅不稳,天下侧目!」
「汉末崩坏,魏晋南北朝,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几百年。打一次仗,那「天命』二字就被刮掉一层金粉!刮到后来,百姓眼里,哪还有什么真命天子?不过是谁的刀子快,谁的拳头硬罢了!」「待到唐高祖李渊,他深知「李氏当兴』这等粗陋图谶,已难服悠悠众口!于是攀附道祖老子,认作先祖,再假托些老子降世的神迹。此一举,借道教玄门之力,补那天命凋零之弊,硬是为李唐铺就了一条「神授』之路,终令四海膺服。」
「根基既固,太宗皇帝一道《封禅诏》,便是与那吴天上帝立下了契约。自此,李唐天子代天牧民,君权神授,方才坐得稳稳当当,无人敢疑。」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缓,目光却似穿过了眼前的弟子,投向那深宫之内。
大官人听罢,眉头一皱道:「恩师如此一说,学生明白,只是,我大宋……似……」
蔡京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大宋太祖皇帝龙兴之时,北汉、吴越、闽地,割据未平,未能尽数拿下,还未来得及如此。」
「及至太宗皇帝御极,更是与北边契丹、南疆定南军这等强梁,刀兵相见,鏖战经年。这宋室江山,开国二帝,虽说是天命所归,可这「天命』二字,终究是悬在半空,未曾落定尘埃。内忧外患,烽烟不息,哪里寻得著那封禅告天的清闲?」
「是以宋初二帝,皆无暇亦无由以定鼎王朝天命之归属。」
「直待真宗皇帝,这才一手托著道门献上的「天书』祥瑞,一手攥紧了儒林推崇的「孝治』纲常,浩浩荡荡,登临岱岳,行那封禅大礼。」
蔡京闭上眼睛往后一仰,「这一番政教合流的手腕,才算是将这大宋的天命,明晃晃地刻在了江山社稷之上。」
「只是这天下士大夫哪容许皇权稳固,仁宗庆历年间欧阳永叔为首那班士大夫,带领群臣指摘起汉儒经学的不是来!将那谶纬符命之说,生生从圣贤典籍里剔了个干净!」
「更有甚者,连那维系王朝正朔的五德终始之说,也起了疑心,妄加评议!如此一来,那建立在五德、谶纬根基之上的封禅大典,成了无本之木,被他们批得体无完肤。」
大官人听到此处,心头豁然一亮:这哪里只是学问之争?分明是皇权与士大夫在暗中角力!怪不得…怪不得当今天子如此……痴迷那道法玄门!
蔡京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官家御宇这些年,靠著西边胜仗扩边,和新旧党争的胜利,成功瓦解士大夫朋党,如今朝堂局面你也看见,更是在那童贯运作下,把那兵权也一点点收拢回御前。」「可老夫终究是是士大夫一员。」蔡京话语一顿,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可官家啊,他谁也信不过!眼里心里,只搁得下身边那几头阉竖!」
「如今,官家本事借著崇道之名,行那均田抑兼并之实,要收回士大夫们挂在家庙名下、逃避税赋的「隐田』。这本是利国之事,老夫自然赞同。」
「可官家的野心岂止于此?他竞要效法上古三代之治,政教合一!要一劳永逸,将自古以来朝堂之上那党同伐异的痼疾,连根拔除!」
「于是乎,官家便将目光,再次钉在了那玄门道法之上!他要用这道教营造出的无边祥瑞、无上神圣,来给自己这天子之尊,镀上一层超凡入圣、万世不移的金身!」
「于是乎,这林灵素,便应运而生了!」
蔡京说到此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显是触及痛处:「当年新旧党争尘埃落定,老夫也曾费尽心机,率众上表,屡次恳请官家行封禅之礼,以彰天命。然官家竟再三驳斥。」
「如今看来已然越发沉溺之中,若他只是拿道教当个幌子,当个手段,那倒也罢了。老夫与童贯之辈,推波助澜,自然鼎力相助。」
说道此处,蔡京猛地放下茶盏,话语中带著寒意:
「可若是官家真真笃信这道教!妄图将这煌煌大宋,将这满朝文武,上至公卿士大夫,下至黎民百姓,连同……连同宫里那些阉人竖子,统统都化为他道教神坛下的匍匐信众,令万民俯首,独尊彼为「道君皇帝』」
「莫说老夫身为士大夫断难苟同,这满朝公卿、天下士林必群起反对,便是那些阉宦之辈,恐亦心有不甘!」
大官人听至此处,暗忖道:「怪道!南渡后,再不见有天子登临封禅。一来,那泰山早落于胡尘异域;二来,怕不是朝堂上那些士大夫,早将「天命』,从圣贤书里剔骨抽筋般剜了出去?而后便大明开国,众多明帝也没有一个再去封禅告天的!因子怕是从这里开始了。」
蔡京觑著大官人面上阴晴不定,呷了口茶,慢悠悠问道:「怎么?兀自想些甚么勾当?」
大官人忙收了心神,笑道:「学生不过胡思乱想。只不知恩师与童枢密,此番……意欲如何措置?」蔡京将头摇了摇,叹道:「朝堂上的攻讦,岂是轻易便能撼动「圣眷根基』的?那林灵素如今是简在帝心,圣眷正隆!」
「你没见适才文武百官和后宫嫔妃的生辰八字,官家都要著他推演一番吉凶!那刘贵妃,如何便能独独做了「仙后』娘娘?这岂是平白推演得的?」
大官人一听,眉头登时拧成个川字:「那妇人!我前番千叮万嘱,教她莫要再灌那些来历不明的汤汤水水,莫非……又被那妖道妖妇的花巧语,勾得心旌摇荡,守不得清静了?真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蔡京见他神色,只当是忧心大局,便续道:「便是发动官清流,群起而攻之,只怕也是枉然,说不得还要反惹一身反噬。为今之计,只能先动一颗无关紧要的闲棋冷子,投石问路,试探「水深』。且看他林灵素如何反击,更要紧的是,瞧官家……是个甚么态度!」
他说罢,目光如锥钉在大官人脸皮上,语重心长道:「你须谨记,朝堂如棋盘,既入了局,便要做那执棋的国手!手中有的是棋子可用,万不可一时气血上涌,就想著亲身下场去搏「生死劫』!那是莽夫所为,智者不为也!」
大官人笑道是。
心道: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被自家这恩师和童贯推出来。
大官人辞了蔡太师府,出得门来,但见天色已如泼墨一般。
他心下正自盘算著朝堂那潭浑水,一路打马便往贾府赶。
谁知刚到府门前石狮子旁,便见几个顶盔贯甲的皇城司亲军卫,如庙里泥胎金刚般杵在那里。为首一个上前叉手,声如破锣:「大人安好!刘太尉钧旨,请大官人到府衙叙话。小的们先前在开封府签押房扑了个空,没奈何,只得在此苦候府尊大人。」
大官人一听「刘太尉」三字,心头那把无名业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
暗骂道:「那狐媚子刘贵妃!!前番老子耳提面命,叫她休要再沾那些腌攒道士的「仙汤符水』,她倒好,全当了耳旁风!这妇人,不给点真章儿厉害,真真是欠棍棒收拾的贱骨头!」
当下冷了脸,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对那卫士道:「回复太尉,本官如今身上担著官家亲点的几件公干,干系重大,实在脱不开身。待本官从西边回转,再登门请罪不迟!」
说罢,也不管那卫士脸白,一抖缰绳,迳自拍马进了角门。
那皇城卫碰了个硬钉子,面面相觑,只得灰溜溜回去复命。
大官人进了府,却见贾府门房并几个常日里惯会献殷勤的小厮,都缩头缩脑、欲又止,脸上透著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心下便是一沉,眉头拧成了疙瘩,也懒得多问,直趋自家院落。
刚踏进院门,那金莲儿几个美婢早如一阵香风般扑了上来,一面替他解著外氅,一面便咬著耳朵,急急慌慌地把事情说了。旁边几个通房丫头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大官人这才恍然,原来府里竞出了天大的纰漏一一那被阖府上下当「凤凰蛋」般金贵供著的贾宝玉,竞然走失了!
而宋江那头二打祝家庄,非但未曾得手,反折了几员大将。
旁人也罢,那秦明一身好马战功夫,端的是臂膊上走得马,拳头上立得人,舞起狼牙棒来,泼水也似的好看,正是冲阵拔旗的先锋猛将,如今失陷,真个是心头剜去一块肉也似,好不疼煞人也!然则宋江此刻,更愁的却是那祝家庄铜墙铁壁,怎地难啃。先前破了高唐州,只道自家排兵布阵已有些章法,谁知此番撞上硬茬,依旧似没头苍蝇,撞得鼻青脸肿,心下好不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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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江闻报,如久早逢甘霖,慌忙殴了鞋,三步并作两步抢出寨门迎接。将吴用一行人等迎入中军大帐,分宾主坐定。
那吴用早命人抬上几坛透瓶香的好酒,大盘堆著肥鸡壮鹅、细切羊羔、油亮亮的蹄膀并时新果子,一壁厢与宋江把盏贺喜,一壁厢吩咐犒赏那新来的五百军汉并满营大小头目。
帐内登时酒气蒸腾,肉香弥漫,划拳行令之声聒耳。
吴用擎著酒杯,眯缝著眼,笑道:「山寨里晁天王哥哥,闻得哥哥前番进兵不利,特教小弟吴用,并这几位兄弟前来助拳。未知哥哥近日对阵,胜负若何?」
宋江听问,长叹一声,将那酒杯重重顿在案上,酒水溅出大半:
「唉!军师休提,真个一难尽!叵耐那祝家村泼贼,怎般狂妄,庄门上高挑两面大白旗,墨淋漓地写著:「填平水泊擒晁盖,踏破梁山捉宋江。』端的是气煞我也!」
「头一回攻打,因不识他路径险恶,折了几位兄弟。而后那教师栾廷玉,好生凶悍,一锤打伤了欧鹏;又用绊马索,生生绞翻了秦明、邓飞两条好汉。」
一一如此这般,损兵折将,好生狼狈!今番又来,依旧束手无策。军师啊,若此番打不破这鸟庄,救不出陷在里面的手足,宋江情愿一头撞死在这祝家庄前,也无面目回去见晁盖哥哥了!」说著,眼圈儿已自红了,喉头哽咽。
那吴学究听了,却不慌不忙,将手中几根稀稀疏疏的黄须恿擞樱成隙严滦矗骸父绺缜铱硇摹r佬〉芸矗庾<易彩呛细闷x耍彀苷馄鹪糇樱⊙矍罢仓桓龃蠛没帷n庥貌徊牛嫉靡患疲芙陶庾<易┫x洌帘劳呓猓
宋江听罢,那愁云惨雾登时散了大半,又惊又喜,忙不迭倾过身子,一双眼睛灼灼放光,紧盯著吴用道:「哦?军师快讲!这祝家庄如何便旦夕可破?那机会……却从何处钻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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