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蚱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耿府的大门。一进门,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进了另一重天地。
这耿府的前院阔气得很,青石板铺的地面平平整整,两边的廊柱都是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柱子上还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院子中间摆着一口大铜缸,铜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碧绿的荷叶。光是这一座前院,就能看出耿水森的家底有多雄厚。
不过蚂蚱这时候没有心思去打量这些,他只是老老实实地跟在那个中年男人身后,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然后被带进了一间偏厅。
这偏厅不大,但布置得十分讲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瓷瓶和玉器,中间摆着一张红木桌子,桌面上搁着一套茶具。
中年男人让蚂蚱在偏厅里等着,自己转身去了后堂。
后堂里头,耿水森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但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
他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那个中年男人走进后堂,轻手轻脚地走到耿水森身边,躬着身子低声说道:“老爷,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白老旺的手下,叫蚂蚱,身上带着一封信,说是白老旺要亲手交给您的。”
耿水森闻睁开了眼睛,手里的佛珠也停了。他转过头来看着中年男人——这个人是他最信任的管家,姓秦,在耿府当了十来年的差,耿水森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白老旺的人?”
耿水森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声音也变得低沉而警惕,“白老旺现在是什么处境,他难道不清楚?官府的刀都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这个时候派人往我府里跑,这不是要把火往我身上引吗?”
秦管家点了点头,顺着耿水森的话说道:“老爷说的是。白老旺现在确实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手下那帮山贼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军早晚要上山清剿。
这时候咱们跟他扯上关系,确实容易惹上官司。”
耿水森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头又开始捻动佛珠,只不过这一次捻得很慢,每捻一颗都像是要花费好大的力气一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你跟那个人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先在偏厅里等着。老爷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这就去把他打发走,就说您不在府上。”
耿水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皮虽然闭着,但是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不停地转动,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睁开眼睛,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沉重:“先别急着赶人。让我再想想。”
秦管家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等着。他跟了耿水森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在老爷思考的时候保持沉默。
耿水森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后堂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是他攥着佛珠的那只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里头正在翻江倒海——白老旺派人来找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白老旺现在就是一只被猎人追得满山跑的野狼,谁靠近他谁就得沾上一身的腥。
官府的耳目遍布各地,谁知道有没有人已经盯上了耿府?如果让官府知道白老旺的人进了耿府的大门,那他耿水森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耿水森也不是傻子。他在大山地界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官府剿匪这件事不可能只到白老旺为止。
白老旺是最大的山匪头子不假,但是大山里头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他耿水森名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案底,官府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到的。
白老旺倒了,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他耿水森。
想到这里,耿水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秦管家,目光里的犹豫慢慢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的决断。
“秦管家。”
“老爷您吩咐。”
“你亲自去偏厅,把那个人带到这里来。”
耿水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要让任何一个下人看见,也不要让任何一个外人知道他来过。带过来之后,你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秦管家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耿水森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把手里的佛珠搁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但是他现在确实没有别的选择——白老旺是他唯一能够拉拢的对象,也是他最后的一道保命符。
不一会儿,秦管家就领着蚂蚱从偏厅走进了后堂。
蚂蚱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给耿水森磕了一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说道:“耿老爷,小的是白当家的手下蚂蚱,奉当家之命,有一封密信要亲手交给您。”
耿水森看着蚂蚱手里的信封,并没有马上去接。他的目光在蚂蚱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去把信封接了过来。
他用手指头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确认上面那层火漆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这才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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