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山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进退两难的死局,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个亲信带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山贼。这山贼看起来三十来岁,个头不高,但两只手臂又长又壮,手指头上的关节粗得很,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岩粉。
他一进大堂就对着白老旺鞠了一躬,大声说道:“当家,我叫蚂蚱,在山里攀崖爬壁十来年了,天涯山周围没有什么崖面我爬不上去的。”
白老旺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两只手上的老茧厚得像铁皮一样,手掌心里全是被岩片刮出来的旧伤疤,心里就有了几分底。
他转过头去对着伊冰说道:“人给你找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你来安排。”
伊冰走上前去,从上到下仔细地看了看这个叫蚂蚱的山贼,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很快就拿来了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信封外面的封口处滴了一层厚厚的火漆,火漆上还盖了一个看不出什么来头的印戳。
伊冰把信封交给蚂蚱的时候,脸色变得极为严肃,声音也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地叮嘱道:“你听着,这封信你带着从后山崖壁翻过去,绕开天涯村,无论如何都要避开官军的耳目。
到了耿府之后,把信亲手交给耿水森,不许假手于任何人。这封信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如果信丢了或者落到不该落到的人手里,咱们整个山寨都得完蛋。你听明白了吗?”
蚂蚱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然后用衣襟把胸口捂得严严实实的,拍了两下才说道:“放心,我蚂蚱在山崖上爬了这么多年,还没失过一回手。这封信我一定送到。”
伊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蚂蚱一一应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大堂。
白老旺和杨博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蚂蚱的背影消失在山寨外面的树林子里。白老旺捂着自己的右胳膊,脸上的表情既沉重又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头去对伊冰说道:“伊冰,你这次要是真能把耿水森拉到咱们这边来,我白老旺这辈子都念你的好。”
伊冰摇了摇头,神情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她望着蚂蚱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几下,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自自语般地说道:“如果这一次还不行,那咱们真的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杨博听见了她这句话,但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地垂下了眼睑,把自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无尽忧虑藏了起来。
蚂蚱出了山寨之后,没有走正面的山路,而是沿着山寨后头那条几乎没什么人走过的荒径往里钻。
他走了一整天,脚下的路越来越陡,到了傍晚的时候,他站在了一面极其陡峭的岩壁面前。
那面岩壁几乎直上直下,少说也有几十丈高,岩面上光秃秃的没有什么草木可以抓握,只有一些凸出来的岩片和裂缝勉强能够借力。
蚂蚱抬头看了看崖顶,又低下头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然后他像一只真正的蚂蚱一样,用手指抠住岩缝,脚踩在凸起的岩片上,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崖面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山涧里的风又急又凉,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但他的手始终稳得像铁钳一样,每一次抓握都牢牢地抠住了岩面,没有一次滑脱。
等他翻过崖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他趴在山顶的石头上喘了好一阵子气,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看——信封完好无损,火漆也没有半点破损。
他把信重新塞进怀里,站起身来朝着山外耿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借着夜色继续赶路,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岭的暗影之中。
耿府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梨木,门上的铜钉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门口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个个腰里都别着刀,目光警惕地扫着门外的街巷。
如今的耿府已经不是寻常的商贾宅邸,自从山匪作乱的消息在大山地界传开之后,耿水森就把府里的护卫增加了一倍,明里暗里的岗哨排得密密麻麻,连一只野猫想要翻墙进来都逃不过护院的眼睛。
蚂蚱是第三天清晨到的耿府门外。
他翻过了后山的崖壁之后,又在山岭里头绕了两天的路,脸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衣裳也被树枝扯得破破烂烂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从荒山野岭里爬出来的乞丐。
但他怀里的那封信却被他护得严严实实,火漆封口完好无损,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蚂蚱走到耿府大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大铁门,刚迈上台阶,门口一个护院就把刀柄往前一推,刀身从鞘里滑出半截,寒光在蚂蚱脸上晃了一下。那护院粗着嗓子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蚂蚱赶紧停下脚步,把两只手举起来摊开,示意自己没带兵器,然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从山里头来的,奉我家当家的命令,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耿老爷。”
那个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这一身破破烂烂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信任。他把刀重新推回鞘里,冷着脸问道:“你家当家是谁?这耿府也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往里递信的地方吗?”
蚂蚱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家当家姓白,山上的白当家。这封信十万火急,耽误不得,麻烦兄弟进去通传一声。”
白当家三个字一出口,门口几个护院全都变了脸色。如今大山里头姓白的当家只有一位,那就是官府正在悬赏通缉的白老旺。
门口那个护院眉头拧成了疙瘩,跟旁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推开大门旁边的一扇侧门,快步走了进去。
蚂蚱站在门外等着,头顶上的太阳晒得他的后脖颈直发烫,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扇侧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那扇侧门重新打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护院,而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身材瘦削,颧骨很高,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两只眼睛虽然不大但却透着精明和沉稳。他的目光在蚂蚱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蚂蚱。”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门口的护院挥了挥手:“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