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村队的弓箭手们又射了两轮箭，每一轮箭雨落下去都能听到山道上传来几声惨叫。但是那些山贼已经顾不上倒下的同伴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

山坡上到处是他们丢下的兵器、盾牌和旗帜，那些东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和满地的尸体混在一起，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

吴昊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山道上渐渐远去的嘈杂声，脸上没有太多的欣喜之色，只是平静地转过身去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道：“各队清点伤亡，受伤的兄弟赶紧送到村里去包扎。

城墙上的岗哨继续守着，天亮之前谁都不许松懈，防止敌军二次进攻。”

传令兵应声跑下去了。吴昊重新把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山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自语道：“白老旺，这一箭够你记一阵子了。”

山道上，白老旺被几个亲信架着一路往山寨的方向撤。

右胳膊上的箭还插在肉里没有拔出来，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往外冒的冷汗和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暴露了他的痛苦。

身后的山道上，溃败的山贼们三五成群地往回跑，一个个狼狈不堪，有的人甚至连手里的兵器都跑丢了，两手空空地往山上窜。

回到山寨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白了。山寨门口留守的那些山贼看到白老旺被人扶着回来，胳膊上还插着一支箭，全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来帮忙。

白老旺被扶进大堂，一屁股坐在虎皮椅上，一个懂点医术的山贼赶紧拿着药箱跑过来，先用剪子把箭杆剪断，再把箭头从胳膊里拔出来。

箭头拔出来的那一瞬间，白老旺疼得浑身一哆嗦，嘴里骂了一声娘，那个山贼赶紧往伤口上倒了点药粉，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等包扎好了之后，白老旺靠在虎皮椅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好一阵子之后，他才用沙哑的嗓子开口问道：“伤亡……伤亡多少？”

站在一旁的亲信低下头去，声音发着抖说道：“当家，现在报上来的数目……死伤有五千多个兄弟。还有好些跑散了还没回来的，只怕……只怕总数还要往上涨。”

五千多个。白老旺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血都像是被人抽干了一样。

他的手下原本有两万人，这一仗下来就折了五千多，剩下那些跑回来的也有不少带了伤，真正还能拿刀上阵的恐怕只有一万出头了。他用左手攥成拳头狠狠地砸在椅背上，低吼道：“五千多！五千多个兄弟啊！一晚上就没了！我白老旺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大堂里站着的几个亲信都不敢吭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生怕白老旺把火撒在自己头上。

大堂外面那些溃败回来的山贼们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抱着腿闷声不响地发呆，整个山寨里弥漫着一股低落和绝望的气息。

消息很快传到了山寨后头，杨博和伊冰得知白老旺回来之后，连忙从各自的住处赶了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堂，看到白老旺胳膊上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色都是一变。杨博快步走上前去，皱着眉头问道：“白当家，你的胳膊……”

“死不了！”

白老旺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又哑又低沉，“不过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杨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看大堂外面那些溃不成军、垂头丧气的山贼们，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一仗的结果。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开口说道：“白当家，攻打天涯村的事情……”

“别提了！”

白老旺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伤口被震得又是一阵剧痛，但他咬着牙硬挺着没有喊出来，“那座城！那座该死的城！怎么打都打不垮！我让兄弟们不要命地往上冲，两万人啊，全压上去了！可是人家居高临下地往下砸石头放箭，咱们连城墙根都摸不到就死了一大片人！那城墙修得跟铁桶一样，根本不是人力能推倒的！”

伊冰站在杨博身边，听到这话脸色也跟着变了。她之前虽然也预料到攻打天涯村不会太顺利，但没想到会败得这么惨。

五千多人的伤亡，这个数字太重了，重到足以动摇整个山寨的根本。

白老旺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急促而沉重，每走一步都踩得地板直响。

然后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杨博和伊冰，眼眶里头布满了血丝，脸上露出了已经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绝望之色。

“杨博，伊冰。”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感，“咱们这次，真的要被官府给剿灭了。我今天亲眼看到了，天涯村那座堡垒有多坚固，根本不是咱们这些人能攻破的。

城墙上的弓箭手个个箭法老辣，滚石滚木打都打不完，人家在城墙上站了一排，咱们的人就跟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陆羽从一开始就设好了套等着咱们往里头钻，咱们还以为自己是在主动出击，实际上根本就是被人算得死死的。”

杨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灰暗了几分，嘴角往下撇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白当家，我早就说过了，陆羽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

他既然敢把城墙修起来，就说明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现在您亲自领教过了，应该明白我说的不是危耸听。”

白老旺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明白？我早就明白了，只是不甘心。现在胳膊上这一箭让我彻底清醒过来了。

我就是个山贼头子，手底下的兄弟们虽然人多，但是打起仗来跟人家训练有素的队伍一比，根本就是乌合之众。一座城墙就把咱们全挡住了，等官军真的杀上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伊冰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珠却在不停地转动着，仿佛在飞快地思考着什么。

她的脸还是白得没有什么血色，但是那双眼眸里却渐渐涌起了一丝别样的光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的过程中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