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大人不必客气。我等此次前来,除了传旨之外,还有一事。圣上口谕,令刘伯温即刻将福建当下情势,详细写成奏折,由我等带回新都,面呈圣上与太子殿下。”
站在人群中的刘伯温听到这话,微微一愣,随即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刘伯温遵旨。”
邓志和连忙吩咐人准备笔墨纸砚,又请几位锦衣卫到偏厅暂且歇息用饭。那几个锦衣卫也不客气,跟着引路的衙役去了。
正堂里只剩下邓志和、刘伯温、常升以及几个心腹幕僚。
邓志和捧着那圣旨,脸上的表情既激动又沉重。他将圣旨在案上展开,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伯温兄,常将军,你二位都听见了。圣上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咱们把白老旺这颗钉子给拔了。”
常升是个直性子,当即便道。
“大人,朝廷拨了一百万两银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咱们正愁没粮没饷呢,这下总算能喘口气了。”
邓志和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没有消散。
“银子是有了,可兵马呢?圣旨上说让咱们招募兵勇,可这福建地面上,年轻力壮的后生,不是被山贼裹挟上了山,就是逃到外乡去了。就算有银子,上哪儿去招人?”
他顿了顿,又看向刘伯温。
“伯温兄,圣上让你写奏折,你可有打算了?”
刘伯温一直沉默着,这时候才缓缓开口。
“邓大人,这道奏折,不好写。”
“哦?”
刘伯温走到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圣上和太子殿下要的,是福建的实情。什么是实情?实情就是,耿家虽然被白老旺打掉了一大半势力,但剩下的那些人,仍旧在福建地面上盘根错节。
实情就是,咱们虽然守住了福州,但城外各县各乡,已经被山贼糟蹋得不成样子。
实情就是,朝廷拨了这一百万两银子,可这笔钱,到了咱们手里,能有多少真正用到剿匪上,还不好说。”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的几人都听懂了。
邓志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伯温兄的意思是……”
刘伯温摆了摆手。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如实向圣上禀报罢了。福建这摊子事,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山贼是面上的疮,但底下的脓,是官场上的贪腐,是地方上的豪强,是多年积弊。
这些话,我在奏折里,一个字都不会少写。”
常升在一旁听着,咧嘴笑了一声。
“刘先生,你这奏折送上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刘伯温面色平静,淡淡道。
“我刘伯温行事,只求对得起圣上的知遇之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得罪人不得人,那不是我现在该想的事。”
邓志和沉默了片刻,走上去拍了拍刘伯温的肩膀。
“伯温兄,你尽管写。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担着。”
刘伯温点了点头,不再多,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
书房里,笔墨纸砚已经准备好了。刘伯温在桌前坐下,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提起笔,饱蘸浓墨,开始奋笔疾书。
他将福建当下的局势,从头到尾,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白老旺天涯山贼寇的来龙去脉,山贼的兵力、装备、占据的地形优势,一一写明。
福州之战的前因后果,耿家如何被山贼劫掠,官府如何勉强守城,城中粮草溃乏时百姓如何受苦,全都如实记录。
还有眼下最难的事情——招兵难,练兵更难。福建各地十室九空,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而官府虽然名义上还管着这片地方,但政令不出福州城,出了城便是山贼的天下。
他写到这些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字一句都透着沉重。
最后,他又附上了一笔。
“臣斗胆直,福建之患,不在山贼之凶,而在民心之散。山贼能聚数千之众,非因其有何过人之处,实因百姓无路可走,不得不从贼。若要根治此患,剿抚并用,方为上策。
剿其首恶,抚其胁从。同时,地方吏治,须大力整饬,以安民心。”
写完之后,他将奏折仔细封好,盖上火漆,捧着出了书房。
那几个锦衣卫已经用过了饭,正在偏厅喝茶。刘伯温将奏折交给那百户,那百户接过来,用油布包好,贴身藏了,抱拳道。
“刘先生放心,奏折定会完好无损地送到圣上面前。”
刘伯温回了一礼。
“有劳上差了。”
几个锦衣卫没有多留,翻身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邓志和站在府衙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说话。
常升站在他身侧,低声问。
“大人,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邓志和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还能怎么办?接旨了,就得办。你立刻派人去城门口还有各乡各镇张贴告示,招募兵勇。不管能招来多少,先招了再说。等朝廷的银子到了,咱们再想办法扩充。”
常升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邓志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刘伯温。
“伯温兄,你说,咱们真能把这伙山贼剿干净吗?”
刘伯温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大人,事在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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