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的话,小人的母亲原是凌海的普通妇人,后来嫁与许家军一位将士为妻。夫妻本也和乐,可北狄人攻城那日,她的丈夫战死了,她也被北狄人掳去。”
他苦笑一声:“母亲本想以死保全清白,可想到婆母膝下只此一子,若自己也死了,便再无人为老人家尽孝,只得忍辱偷生。”
“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后竟有了我,奶奶以为我是爹爹的骨血,病也好了些。母亲为着奶奶,只得将我留下。待奶奶过世后母亲便追随爹爹去了。”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双眼。
“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最不愿见的便是我这双眼。我全身上下都与大周人一般无二,唯有这双眼是北狄人特有的棕褐色,所以我便剜了它。”
他语气虽平静,却令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猎户空茫地“望”着前方,继续道:“虽看不见了,这手射猎的本事却比从前更准些。办完母亲的丧事,我便回到山里,我对母亲发过誓,这辈子都要用来杀北狄人,好让她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话音落处,全场鸦雀无声。
许淳安未给众人太多思忖的时间,又点了几人上前。
他们面容上或多或少带着北狄人的轮廓,可每人身后,都藏着一桩浸透血泪的往事。
北狄人未破城前,他们的母亲不过是凌海县里最寻常的妇人,守着灶火、盼着良人,过着平凡却安稳的日子。可一旦被掳去,她们的命运便被彻底撕碎。
那些女子,皆因种种不得已的因由生下了孩子,而这些孩子便成了今日站在这里的猎户。
苏棠抬眼望向许淳安,她已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是啊,北狄年年犯边,谁家能担保自家的妇人永不受铁蹄所辱?谁又能断自己不会生出那所谓“北狄杂种”?
既如此,又何必对这些人如此苛责?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向那位盲眼猎户。
纵然双目已眇,在此番抵御北狄的战事中,他依然悍勇无匹,一把硬弓弦响箭出,已夺去数名北狄兵的性命。
张书桓见百姓脸上渐露思索之色,心知不能再让许淳安这般说下去了。
他朝知府使了个眼色,这些北狄杂种的底细,知府在此经营多年定然比他清楚,眼下唯有知府能驳倒许淳安。
知府会意,上前两步:“许世子,您这是在危耸听。这般情形统共能有几人?我大周妇人,若真遭此劫难,十之八九皆会以死保全清白!”
他冷笑一声:“反倒是您想将这等血脉引入大周,究竟是何居心?”
听他这般说,围观的百姓又迟疑地望向许淳安,是啊,知府大人说得在理,每次攻城才死多少人?哪会如许世子说的那般骇人。
许淳安却未看他,目光准确落向人群中的苏棠:“苏姑娘,烦请你将昨日记录之物取出。”
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苏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