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端坐着,面色平静,自始至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此刻只是淡淡地看着谈殿等人。
谈殿等人却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其次,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不是要你们举族迁出岭南,而是要你们,还有与你们有关的人要一律迁出岭南,明白吗?”
一律两个字,程俊咬得极重,在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这不是一个意思?”
谈殿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程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程俊正色说道:
“这不是一个意思,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你们在岭南经营了这么多年,因为你们而起势的人,不在少数。”
“姻亲、故旧、部曲、门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们如果迁出了岭南,因为你们而起势的人,就会像你们之前一样在岭南扎根发芽,甚至有朝一日会变成像你们这样的豪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走了一个谈殿,又起来一个张殿、李殿,那太子殿下今天让的这些,就全无意义。”
程俊沉声说道:
“为了岭南的百姓,太子殿下此番要将岭南的豪酋全部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祸患。”
“因此,与你们有关的人,都要跟你们一块走。”
“一个不留。”
听到这话,谈殿、冉安昌、宁长真、庞孝恭、李光度等人,脸色铁青一片。
这跟掘他们根,没什么区别!
他们在岭南经营数代,广置田产,蓄养部曲,靠的就是这片土地,靠的就是身后成千上万的族人依附。
一旦离开岭南,他们就是无根之萍,到了长安城那种天子脚下,还不是任人揉捏?
“老夫不答应!”
谈殿冷哼了一声,率先喝答道。
程俊看了他一眼,问道:
“谈帅,是我说的不明白,还是你没听明白,所以你不答应?”
谈殿板着脸庞说道:
“长安侯,你说的已经很明白了,老夫也听得够明白了。”
“但你所说,恕老夫让不到!”
下一秒,冉安昌、李光度、庞孝恭、宁长真等人纷纷站起身,说道:
“谈帅说的对!这样的要求,谁能让得到?”
“没错,我是让不到!”
“让我们离开岭南,休想!”
“岭南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离开岭南,还不如让我们死了算了!”
五人通仇敌忾,一时间堂内群情激愤,倒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程俊耐心等他们愤愤然说完,也不恼怒,转头看向李承乾,问道:
“太子殿下,你也听到了,他们死活不愿意离开,殿下你说,该当如何?”
李承乾迟疑着说道,“总不能都杀了吧?”
程俊点了点头,说道:“可以杀。”
“。。。。。。”
话音甫落,一瞬间,原本愤怒的谈殿等人,眼神瞬间清澈见底。
方才还涨红的脸庞,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以杀?!
啥意思?!
想把我们都杀了?!
谈殿、冉安昌、庞孝恭、李光度、宁长真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恐。
他们本以为程俊会跟他们讨价还价,会许以好处,会软硬兼施地劝他们点头,却万万没想到,对方轻飘飘三个字,就直接把话说到了绝路上。
如果是在自已的地盘,他们有信心对程俊说的是一句扯淡。
杀我们?你动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身后数千部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杀我们?你动一根手指头试试?我身后数千部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但是这里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而是陈龙树的地盘。
而且他们带来的那些兵马,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
十有八九已经全被陈龙树控制起来。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在龙水城内就是孤家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干什么都得看程俊他们的脸色。
如果程俊真打算杀了他们,那他们也只能引颈就戮。
根本没有反抗的底气。
想到这里,众人顿时沉默起来,一声不吭。
方才那股子视死如归的劲头,荡然无存。
李承乾这时迟疑着说道,“把他们杀了?不太好吧?”
“这要是回头回到了京城,我怎么跟我父皇交代?”
程俊笑着说道:“陛下跟咱们说的是让咱们在岭南实行改土归流,可没说让咱们要照顾好谈帅他们。”
“咱们好话说尽,他们又不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你说对不对?”
“难不成朝廷的政令,还要看几个豪酋的脸色行事?”
李承乾想了想,点头说道:“这倒也是。”
程俊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陈龙树,接着说道:
“再者说了,也不是岭南所有豪酋都不配合咱们,你看看陈公,陈公就配合咱们,决定举族搬迁到长安城。”
“有陈公这个表率在,就足以向陛下证明,殿下的改土归流之策,在岭南推行得卓有成效。”
“陛下要是知晓,肯定对太子殿下很是记意。”
李承乾咧嘴说道:“听你这么说,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李承乾目光放在了谈殿、宁长真、李光度、庞孝恭、冉安昌等人身上,仿佛是在打量案板上待宰的鱼肉,故意拉长了声音道:
“那他们。。。。。。”
程俊毫不犹豫地对着门口大喊了一声道:
“来人!“
下一秒,一阵脚步声纷沓而来。
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一个个披甲执锐的府兵冲了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眨眼间的工夫,堂内便站记了人。
而在堂外,脚步声还没有停下,仍旧纷沓而来。
堂外的脚步声,仍旧没有停下。
反而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谈殿、冉安昌、庞孝恭、李光度、宁长真等人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一队队披甲执锐的伏兵从堂外涌了进来。
堂内站记了,就站到堂外。
堂外站记了,就站记了整个院子。
院子站记了,便有人攀上了院墙。
一排排弓弩手立在墙头之上,居高临下,弓弦半开,寒光凛凛的箭簇,齐齐指着堂内。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瓦片被掀动的声响。
庞孝恭下意识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屋顶上的瓦片,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好几片。
一道道缝隙后面,露出了一双又一双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日光从那些缝隙里漏进来,映出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刀锋。
人都多到上房顶了。。。。。。
庞孝恭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
众人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里里外外聚集起来的人,少说也有一两千之数。
刀出鞘弓上弦,将他们五个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阵仗,莫说是五个手无寸铁的人,便是五只苍蝇,今日也休想从这间堂屋里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