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寰没有看他们。
他依旧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目光落在下首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沈玉书已经带着谢家人上了马车,青帷黑漆的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
“你们的手法——”
他顿了一下,玉盏在指尖转了一圈,盏底轻轻磕在紫檀木的茶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还没有人家的怀柔政策更善用人心。”
跪在最前面的绯袍官员脸色惨白,慌忙膝行两步上前,伏在地上急声解释道。
“殿下息怒!谢家大部分人都不堪欺辱,十之八九都已投诚,唯独这谢怀安是个老古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死也不愿意放下身段。臣等用了许多法子,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愣是一声不吭。臣本想磋磨磋磨他的傲气,让他吃些苦头,等他的骨头软了再行招揽,却不想今日出了个拦路虎……”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弱,显然自已也觉得这番解释苍白无力。
裴卿寰终于转过头来,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垂着,目光落在绯袍官员的头顶上。
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可那绯袍官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背一般,伏得更低了。
裴卿寰抬起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绯袍官员连忙闭嘴垂首,再不敢多半个字。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博山炉中香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裴卿寰的目光转向一旁,落在角落里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身量修长,面容清雅俊逸,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却又比寻常读书人多了一层久居官场才能历练出来的沉稳与锐利。
他就那么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神色从容,既不慌张也不谄媚,像是方才这一幕与他毫无关系。
落云舟是唯一一个与他们计划不同的,他从一开始给出的策略就是怀柔政策。
“落云舟,你觉得呢?”
落云舟微微欠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不失恭敬。
“臣认为,这反而是件好事。”
裴卿寰挑了挑眉,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哦?”
落云舟直起身,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向裴卿寰,稳声答道。
“陛下本就对谢家还留有余情。谢家在朝为官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天下,陛下虽因科举舞弊与买官鬻爵两案不得不重惩谢家,以正国法、平民愤,可陛下心中未必没有惋惜之意。”
“谢怀安此人,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在清流士林中素有清誉,陛下对他更是另眼相看。只是陛下身为天子,须得秉公执法,不能因私情而废公义,谢家有罪,陛下便不能不罚,哪怕心中再不舍,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看向方才沈玉书站立的方向。
“今日之事,若是殿下将谢怀安当街受辱、百姓群情激愤的场面呈报御前,再附上这位无名公子仗义执、安抚民心的经过,陛下便有了赦免的台阶。毕竟国法已行,谢家已罚,若此时殿下出面替谢家旁系求情,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之心,又让陛下不必再为难。而殿下宅心仁厚、爱惜人才的贤名,也会在朝野上下传为美谈。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裴卿寰的手指在玉盏沿上停了。
他垂着眼,像是在思量落云舟的话,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茶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裴卿寰微微颔首,面上那层冷意终于淡了几分。
落云舟的这些想法,他方才在看到沈玉书出手解围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
谢怀安这个人骨头太硬,软硬不吃,强行收服不但费时费力,还可能适得其反。
倒不如顺势而为,借着今日这桩事,在父皇面前卖一个顺水人情。
至于谢怀安日后能不能为他所用——一个已经被贬为官奴、靠着他求情才能脱籍的人,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退一步说,就算谢怀安依旧不肯投诚,也无伤大雅。
今日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谢怀安不领,天下人领。
“至于谢怀安此人。”
落云舟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实事求是的审度。
“他确实有惊世之才,又掌握着不少清流人脉,若能收为已用自然是好。但他为人过于固执,认死理,不懂变通,一辈子只认准‘仁义道德’这四个字。这样的人,做学问可以,做官却不合适。退一步说,即便他真的投了殿下,恐怕也不能尽心伺候陛下。殿下如今圣眷正隆,朝中可用之人多得是,倒也不必为了一个谢怀安耗费太多心力。”
裴卿寰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的冷意又消了几分。
他将手中的玉盏搁在茶桌上,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朱雀大街最繁华的一段,他来这里本是商量朝中事宜,顺便看看谢家一行人如何,却不想遇到了这种事。
巷口已经空了。
烂菜叶子和碎蛋壳还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往墙角里滚。
方才挤挤攘攘的人群已经散去,长街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裴卿寰的脑海里却挥之不去地浮现出方才那个画面。
那个青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衬出一截窄细的腰身。
帷帽上的白纱从斗笠边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可秋风不解人意,一阵穿堂风从巷口掠过,便将薄薄的白纱掀开了一角。
就是那一角,露出了半张脸。
不,不是半张脸,只是一双眼睛。
可就是那双眼睛,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沉寂的夜空,直直撞进了裴卿寰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汪藏在深山里无人搅扰的寒潭,澄澈见底,不染纤尘。
就是这双眼睛,让裴卿寰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是萧凛身边的一个侍妾。
他第一次见到对方还是在春猎的席位上,当时她带着面纱,正好奇的四处望着,抬头时恰好与他对视一眼。
即使见过无数美人,也从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眼睛。
可惜那个人是萧凛的人。
他是太子,萧凛是他的表弟,也是他最倚重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