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承不起谢怀安的拜谢,忙将对方扶起。
“您此举真是折煞我了,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
他看向绒艳,轻声吩咐道:
“绒艳,你把这些人全部带走,送到城南柳巷的宅子里安置。让王管家去户部贱籍司把他们的卖身文书全部办好,一张不许少。再请两个郎中过来给他们瞧瞧,该治伤的治伤,该调理的调理。每人准备两套换洗的衣裳、一顿热饭、一间干净的屋子。”
他说完,又低下头看向谢怀安,声音放低了许多,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谢老先生,您教过我。”
谢怀安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也微微泛红。
刚刚受尽侮辱都没有变化的面容,此刻却因为这句话满是动容。
他不记得自已教过多少人,他在谢家族学教了四十年,在粥厂教过流民的孩子,在外游历的时候教过各地的穷学生。
他从来不会记学生的名字,因为他觉得教书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被记住。
可他不知道,有人把他记了十几年。
巷口的人群散了。
秋日的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斜斜切下来,将长街分成半明半暗的两半。
青石板路面上残留着踩烂的菜叶子、碎了的蛋壳、还有被众人践踏出的泥泞,一片狼藉。
沈玉书站在巷口正中央,帷帽上的白纱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下颌一截流畅的弧线。
他目送着最后一个谢家人上了马车,才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从他站出来的那一刻,就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朱雀大街往东去,过一座石拱桥,便是京城最有名的茶楼——望江楼。
望江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朱栏碧瓦,临街的一面开着十二扇雕花木窗,窗上糊着上好的蝉翼纱,从外面看不清里头的人,从里头却能将街面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二楼最东边的那间包厢,是整个望江楼位置最好的雅间,也是从不对外开放的私密包厢。
雅间门口挂着两盏鎏金宫灯,门板上雕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推开门便是一间宽敞明亮的茶室。
茶室建的极宽敞,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花地毯,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茶桌,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莹润如玉,是汝窑的珍品。
窗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袍角用暗金线绣着四爪行蟒,那蟒纹绣得极精巧,平日看来不过是几道暗纹,唯有在光线下微微转动角度,才会显出完整的蟒形来。腰间系着一条墨玉革带,带扣是块温润的白玉,除此之外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饰物。
素净得不像是一个权贵,可那身衣料的质地和裁剪,却是京城里最好的裁缝也仿不出来的。
他手肘撑着窗台,单手支着下巴,姿态慵懒随意,像是在看一出与已无关的戏。
另一只手搁在茶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只青瓷玉盏,指尖沿着盏沿慢慢打着圈,动作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正正打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他的皮肤很白,像是终年不见日光的深闺女子,又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额角宽阔饱满,眉骨微微隆起,两条墨色的剑眉从眉心向两侧斜飞入鬓,眉尾收得极细,像是画师用最细的鼠须笔一笔勾勒而成。眉下的眼睛却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内双丹凤眼,半睁半阖的时候像是一把内敛的折扇,寒光内敛,却让人望而生畏。
他生的貌若好女,墨眉深目,白肤朱唇,几样极致的颜色凑在一张脸上,却不显得浓艳,反而像是山水画里的大写意,浓墨重彩地泼在宣纸上,又用清水晕染开来,深浅浓淡之间,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流韵致。
可这样一个长相柔美到近乎妖冶的男人,坐在那里却无端端生出一股寒气来。
他就那么斜倚在太师椅上,单手支着下巴,神色淡淡的,既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可包厢里的气氛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周身三尺之内,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冰霜,让人本能地想要退避三舍,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此人便是当今太子——裴卿寰。
他身后站着四五个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有穿绯袍的,有穿青袍的,品级从三品到五品不等,一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裴卿寰的目光透过蝉翼纱窗,落在楼下巷口的那个青色身影上。
从沈玉书走到人群中侃侃而谈,到他俯身从地上捡起那片烂菜叶子,再到他扶起谢怀安、吩咐身边的女子将谢家人一一带走。
从头到尾,裴卿寰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指在玉盏沿上慢慢转着,青瓷的釉面映着他指尖的微光,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我让你们收服谢怀安……”
他开口了。
声音是与外表不同的清润,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淌过玉石,听起来好听极了,甚至带着几分温柔雅意。
“你们就是这样收服的?”
此话一出,包厢里的温度骤降。
方才还在垂手侍立的官员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绯袍官员浑身都在发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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