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睁开眼,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才想起昨天自已说过今日要出府看铺子。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从床榻上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的锁骨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沉默地将衣襟拢好,赤足踩在绒毯上,脚一沾地,双腿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忙扶住床柱稳了稳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吧。”
几个丫鬟鱼贯而入,打水的打水,捧衣裳的捧衣裳。
沈玉书站在铜盆前净了面,接过温热的帕子擦干,由着丫鬟替他更衣梳头。
镜中的人面色虽然疲惫,眉眼之间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眼底的血丝比昨日又多了几分。
他挑了一件素净的青色锦袍,腰间系一条银灰色的革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
这身打扮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体面,出门在外刚刚好。
推开门的瞬间,外头明亮的天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晚秋的清晨已经很凉了,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霜,枯黄的草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小厮提着大氅站在门口,说是世子吩咐的,要日日盯着沈公子天冷加衣。
小丫鬟迎上来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公子,马车已经在角门外头候着了。”
沈玉书出了偏殿的门,却没有直接往角门去。
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小厮道:“先去东厢房。”
小厮应了一声,在前面引路。
东厢房的院门已经开了,绒艳起得早,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擦拭一把短刀。
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沈玉书正站在院门口看她。
绒艳微微一怔,随即将短刀收入鞘中,起身行礼。
“公子。”
沈玉书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柔声道。
“我要出府去看铺子,你随我一同去吧。”
绒艳又是一怔,下意识想问什么,却见沈玉书身后还跟着几个侍从,便没有多,只是点了点头,回屋披了件外袍便跟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从角门出了王府。
巷口停着辆青帷黑漆的马车,马夫见沈玉书出来,忙掀开车帘,搬了条脚凳放在车旁。
沈玉书踩着脚凳上了车,绒艳跟在他身后,弯腰钻进车厢,顺手将车帘放下。
车厢里很宽敞,座位上铺着厚厚的锦垫,中间搁着一只小铜炉,里头燃着几块银丝炭,烘得车厢里暖融融的。
马车辘辘驶出巷子,沈玉书靠在车壁上,目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扫了一眼外面的街道,确认左右无人注意这辆马车,才转过头看向绒艳。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丫鬟。”
沈玉书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铜牌,递到绒艳面前,这是王管家昨日连同玉印一起送来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是他在府中调动侍卫的信物。
“你以暗卫的身份跟在我身边。我在明你在暗。我在府里的时候你不必贴身跟着,但我出府办事,你必须随行。你的身份只有我一人知道,旁人问起来,你依旧是我的丫鬟。除此之外——”
沈玉书看着绒艳,将谢允辞给他的玉印递给谢允辞,眼里带着信赖。
“我知晓你比我懂得多,眼光也更好,我将谢家的人马负责给你,你帮我去挑几个身手好、底细干净的,如果没有武力,以后遇到事情救没有反制的能力。我想自已训一支能用的暗卫,人数不必多,但每一个都要能独当一面。”
绒艳接过铜牌,低头看了一眼牌面上的刻字,手指微微收拢。
“公子当真信我?”
沈玉书直直看向绒艳,目光灼灼。
“我永远信你。”
绒艳握着铜牌的手指愈发收紧,她沉默片刻,将铜牌贴身收好,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厉。
“两个月,我交人。”
沈玉书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拐上了朱雀大街,街面宽敞,青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车轮碾得光滑发亮。
街两侧的铺子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在晨风里招展,茶楼的旗幡猎猎作响,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糯的焦香。
他在王府里关了这些天,乍一看见外面的车水马龙,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正要放下车帘,目光却忽然在街边的某个角落顿住了。
就在朱雀大街往左拐的一条窄巷里,巷口围着一群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正背对着他聚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人群挤挤攘攘的,不时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还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嘴里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沈玉书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肩膀,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去。
这一看,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巷子里挨挨挤挤跪着二三十个人。
深秋的冷天,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些人身上却只穿着单薄破旧的麻衣短褐,有几个甚至只披了条破麻袋,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冻得发紫。
他们有男有女,还有几个孩童,最小的那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蜷缩在一个瘦弱妇人的怀里,面色蜡黄,四肢枯瘦,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每个人头顶都插着一根枯草。
沈玉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
即使家境贫寒,但插草标卖这种事,他也只在书上读过,还从未亲眼见过。
这是卖身为奴的标志,一根枯草插在头顶,便意味着这个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件可以论斤称两的货物。
这种事情在灾荒年月并不罕见,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大越最繁华最体面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绒艳,却见绒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差。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目光死死盯着巷子里跪着的人,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恨意与屈辱。
沈玉书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你认得他们?”
绒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那些蓬头垢面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禀报公子,这些……是谢家的旁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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