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书的身体僵了一瞬。
萧凛说的这些他在书上看过,可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此刻萧凛嘴里说出来的画面,完全是两回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朝廷的赈粮运到半路,被灾民哄抢,押运的官兵被活活打死。粥厂开了,每天只够施一顿稀粥,那些领到粥的人还没走出粥厂就被抢了,有人为了半碗粥打死亲兄弟,有人把自家孩子换了别人的孩子煮了吃。”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观察沈玉书的脸色。
“你去了赈济司,要面对的就是这些。不是坐在衙门里批批文书、拨拨银两那么简单。你要亲自去粥厂盯着,要亲自下乡查灾,要跟那些饿极了眼的灾民面对面打交道。他们可不管你是谁的人,也不会因为你是世子爷安排的就高看你一眼。你一个小身板,到了那种地方,镇得住谁?”
沈玉书从他怀里挣出来,目光丝毫不退让。
“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要去扶持百姓。”
“他们脾性如此是他们的错吗?若是可以过上好日子,若是朝廷的赈粮能安安稳稳送到他们手里,若是当官的能把他们的命当命,他们何至于去抢?何至于去吃人?何至于把自已的孩子换了别人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方才平复下去的情绪重新翻涌上来。
“你们总说灾民刁蛮,总说暴民可恨,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在变成暴民之前,也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是靠天吃饭的老实人。”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一样,带着滚烫的血气。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垂眼看他,凤眼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知道沈玉书说得没错,那些灾民并非生来就是恶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任沈玉书去那种地方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能让沈玉书去赈济司。
不仅仅是因为赈济司又苦又累,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他没说。
边疆战事频发,北疆人在边境线上蠢蠢欲动,朝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太子和九皇子两边的明争暗斗也愈演愈烈。
他在朝堂上要应付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忙,说不准有多少精力和时间来看管沈玉书。
若是沈玉书就在京城的衙门里,他每日下了朝就能见到,随时都能知道对方的一举一动。
可若是去了赈济司,光是路上往返就要一个多时辰,更别提后续外出赈灾,他不可能天天把人拴在身边。
他倒不担心有谁敢欺负沈玉书。
他担心的是有谁敢看上沈玉书。
萧凛的目光落在沈玉书脸上。
这张脸生得太招人了,即便是此刻哭得狼狈不堪,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玉书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巴掌大的脸上缀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眼角还挂着一抹未褪的微红,鼻尖也泛着浅浅的粉色。
这张脸招惹了他还不够,还招惹了萧玥。
他虽然已经欺骗萧玥沈玉书已经死了,送对方去了北疆,可往后呢?
若是把沈玉书放到赈济司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朝中多少官员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盯着看,难保不会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哪里敢让沈玉书离他那么远。
“你这样的外貌,去了那种地方只会给你招来不便。”
萧凛的手掌覆上沈玉书的后脑,语气难得认真。
“我不在你身边,如何随时随地护着你?”
沈玉书的眼睫颤了颤。
他听出了萧凛语气里的松动。
对方没有再义正词严地反对他去赈济司,也没有再用灾民暴乱和瘟疫死人这些事来吓唬他,而是换了一个角度,这说明萧凛的态度已经从一个坚决的“不”变成了一个犹豫的“如何”。
沈玉书在心里飞快计较了一番,知道这是个突破口。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借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抬头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激愤了。
“这件事我早有考虑。”
他微微侧过身,撑着绒毯坐直了些。
“同我一起进府的那个女子,是个很厉害的易容师。让她给我换张脸,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萧凛眸色一沉。
绒艳。
他当然知道绒艳是谁。
早在沈玉书进府的第一天,他就把沈玉书身边所有人的底细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绒艳名义上是沈玉书的丫鬟,实际上是谢允辞一手培养出来的暗卫,精通易容、追踪、暗杀,是个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他之所以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想在沈玉书刚进府的时候就动他身边的人,免得把人逼急了。
可今天下午,沈玉书去了东厢房,两个人在屋子里单独待了许久。
他的暗卫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城外大营里砍人,一刀剁下去,刀刃卡在骨缝里差点拔不出来。
他很不痛快。
谢允辞的人还留在沈玉书身边,沈玉书还主动去找她,两个人关起门来说了那么久的话,说的什么他不知道。
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她是谢允辞手里的人。”
萧凛的声音低了几分,原本抚在沈玉书后脑的手指微微收拢,语气里的温度不知不觉降了。
“我不杀她,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沈玉书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怕的就是萧凛在这件事上起疑心。
绒艳是他目前唯一的帮手,是他联系谢家残余势力的唯一桥梁,若是萧凛把绒艳从他身边弄走,或者更糟,直接把绒艳杀了,那他的路就会被堵死大半。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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