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刚过，天色便已朦朦黑了。
秋日的夜色总是来得更快一些，方才天边还有一线金红色的余晖，转眼之间便沉入了地平线，整座王府便笼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里。
府中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游廊和庭院照得忽明忽暗。
康亲王府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戛然而止。
萧凛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
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出门时的那件赤色劲装，衣襟和袖口上却溅了些许暗色的污渍，在灯笼的光下看不真切，但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却瞒不了人。
他今日去城外大营巡查，顺路杀了一伙不知死活的悍匪。
虽已经很小心不让血溅到身上，但对面人数不少，回府的路上风一吹，血迹虽干了，味道却散不掉。
萧凛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黑色的皂靴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势。
他的眉宇间还残留着白日里杀伐过后的阴沉，一双凤眼在昏暗的夜色里黑得透不出光，像是浸满了墨汁的深潭，多看两眼便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他刚走进前院，还没来得及往偏殿的方向拐，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游廊里冲了出来。
那身影速度极快，像是早就守在暗处等着他回来似的，带着一阵风就扑到了他面前。
萧凛瞳孔微微一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侧身一让，脚下步伐微错，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反手就要刺过去。
定睛一看。
扑过来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一张精致的小脸在灯笼光下看得分明，眉眼楚楚，下巴瘦削，眼眶里还蓄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
林惊鸿。
萧凛的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剑尖距离林惊鸿的咽喉不过三寸。
他皱了皱眉，手腕一抖，长剑回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谁准你碰我的？”
林惊鸿扑了个空，脚下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地面上。
月白色的锦袍蹭上了地上的尘土，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可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狼狈，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眼底的恨意和委屈翻涌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萧凛甚至连扶都没扶他一下。
他可是萧凛的救命恩人！
当时在荒山野岭里，是他把浑身是血的萧凛从地狱里背出来的，是他衣不解带守了他半个多月，是他被刺客砍了两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他为了救萧凛，身上到现在还留着两道狰狞的伤疤，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萧凛就是这么对他的？
连扶一把都不肯？
一旁的小厮见状，赶紧小跑过来，弯腰把林惊鸿从地上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这小厮跟在林惊鸿身边久了，极有眼力见，一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忙抢在林惊鸿之前开口。
他朝着萧凛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忿。
“世子爷，您可算回来了。今日我家公子在府里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沈公子仗着手里有块玉印，在府里作威作福，不仅不把公子的救命之恩放在眼里，语之间还颇多冒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萧凛的脸色，见萧凛面无表情，胆子便又大了一些，添油加醋地往下说。
“公子好心送他见面礼，他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还说这府里的事都由他管，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我家公子不过是好意提醒他在府里要注意规矩，他便搬出玉印来压人，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羞辱公子。公子是世子爷您的救命恩人，他这般目中无人，分明是连世子爷您也不放在眼里啊。”
这小厮口齿伶俐，避重就轻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把林惊鸿主动刁难沈玉书的事隐得干干净净，只说沈玉书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倒像是林惊鸿受了天大的冤屈。
林惊鸿在一旁适时地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补了一句。
“世子爷，那沈玉书肯定是偷了您的玉印。我亲眼看见他拿在手里的，半块螭虎玉印，那是世子爷您的随身之物，何等要紧的东西，怎么能落在一个外人手里？这等私德有亏的人留在府里，早晚要出大事的。”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的，看着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见了，怕是真要以为他是全心全意为萧凛着想。
萧凛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上沾的血渍，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等林惊鸿和小厮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皮懒懒散散的看了两人一眼。
“玉印就是本世子给的，有问题？”
林惊鸿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眶里那汪将落未落的泪也忘了往下掉，就那么悬在眼眶里，衬着他僵住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没想到萧凛会这么直白地承认。
那半块玉印可是萧凛的随身之物，在府中见印如见人，持印者可代行世子之令。
这样的东西，萧凛连他都没有给过，却给了一个刚进府没几天的男宠？
凭什么？
就因为沈玉书有那张脸？
林惊鸿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沈玉书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嫉妒像是一条毒蛇，从他心底最深处钻出来，张开獠牙，一口一口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还想再说什么，萧凛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比林惊鸿高了大半个头，微微低着眼俯视对方的时候，凤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府里不曾断过你吃穿，你要什么本世子也给了。既然沈玉书说不要招惹他，那你就离他远点，别犯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捅进林惊鸿脆弱的自尊心里。
别犯贱。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惊鸿脸上。
林惊鸿的脸一瞬间血色尽褪。
萧凛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林惊鸿站在原地，看着萧凛的背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身后的小厮身上。
他不是个傻子。
萧凛知道今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事，可即使如此对方还是站在了沈玉书那边。
他攥着拳头，目光死死盯着萧凛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妒意。
沈玉书，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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