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玉书是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入目便是一片明晃晃的白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得满床都是融融的暖意。
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锦被掀开半边,萧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枕上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沈玉书怔怔地躺了一会儿。
锦被柔软,床榻宽大,帐幔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欢好过后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
他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布满红痕的锁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将衣襟拢好。
自从来了康亲王府,他的吃穿住行都有专人精心伺候。
沐浴有丫鬟试水温,更衣有小厮捧着衣裳在屏风外候着,连漱口的青盐都有人提前在玉盏里备好。
以前他还会在意别人的目光,觉得这样被人伺候着处处都不适应,穿衣时总要背过身去,洗漱时总要自已动手,连丫鬟替他梳头都要别扭上半天。
但如今他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像是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裹挟住,外界的目光和议论都透不进来,他也懒得去在意了。
他掀开帐幔下了床,赤足踩在床边铺着的绒毯上,脚踝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指印,是昨夜萧凛握着不肯松手时留下的。
外间伺候的丫鬟听见动静,隔着屏风轻声问道:“公子醒了?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
沈玉书将寝衣的带子系好,随口应了一声。
四个丫鬟鱼贯而入,打水的打水,捧衣裳的捧衣裳,熏香的熏香,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响。
沈玉书站在铜盆前净了面,接过温热的帕子擦干,又由着丫鬟替他更衣梳头。
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眉眼之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角还有一点未散的微红,像是昨日哭的狠了留下的。
他盯着镜中的自已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刚收拾妥当,外头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沈玉书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见丫鬟在门口通报。
“公子,王管家来了。”
“让他进来。”
王管家带着几个仆从进了门,身后的仆从手里捧着几只描金漆盒,整整齐齐码放在沈玉书面前的桌案上。
王管家一摆手,仆从们便将漆盒逐一打开。
沈玉书低头看了一眼,茶盏在唇边停住。
“这是什么?”
王管家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
“回公子,这是世子爷为您准备的地契与商铺,全在京城黄金地段。朱雀大街正街的铺面三间,东市的绸缎庄五间,西市的茶楼俩间,还有城南柳巷的一处六进宅院。地契上写的都是您的名字,公子随时可以去看。”
沈玉书的目光从那些地契上扫过。
朱雀大街的铺面,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寻常商户攒上三代人的家底也买不下半间。
东市绸缎庄,西市茶楼,都是日进斗金的买卖。
萧凛出手确实大方,大方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若是放在从前,他必定会拒绝。
他沈玉书不是什么贪财之人,更不屑于卖身求荣。
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清高做作了。
这世道,没有银子没有产业,拿什么去救谢允辞?拿什么去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斗?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淡淡的。
“放那儿吧。”
王管家应了一声,示意仆从将漆盒合上,又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到沈玉书面前。
沈玉书垂眼看去。
那是一方玉印,只有半块,切口整齐,断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显然是和另一半契合才能拼成完整的印鉴。
玉质温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青色光泽,印钮雕着一只盘踞的螭虎,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这是世子爷的玉印。”
王管家将半块玉印放在沈玉书手边的茶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府中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您来管,见印如见人,持此印者,可调动府中所有下人、侍卫,可支取府库银两,可代行世子爷之令。”
沈玉书的手指轻轻搭在玉印上,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见印如见人。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那一摞地契加起来还要重。
萧凛把这半块玉印交到他手上是什么意思?
信任还是试探?
沈玉书看着半块玉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谢允辞。
他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还不知道谢允辞现在如何。
续命的药有没有人送?
萧凛答应他给谢允辞续命,可萧凛的承诺到底能信几分?
对方现在是死是活,是醒着还是昏迷,有没有人照顾,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不敢去问。
他甚至不敢表现出对谢允辞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
萧凛现在对他确实好,好到给他地契商铺,好到把玉印都交到他手上。
但沈玉书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好都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萧凛绝不可能完全相信他。
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这么多年,心思深沉得可怕,怎么可能因为一夜温存就对他掏心掏肺?
这些赏赐,这半块玉印,每一桩每一件,都可能是一道试探。
他在萧凛面前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要是现在去问谢允辞的情况,去见了谢允辞一面,萧凛会怎么想?
昨日他那句“不舍得”已经险些露馅了,他好不容易用一个吻搪塞过去,若此时再露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
沈玉书的手指在玉印上轻轻敲了两下,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不急。不能急。
只要谢允辞还活着,他总能找到机会救他出去。
他要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先把萧凛的信任攥在手里,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