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玉印既然给了,他就接着,府里的事既然交给他管,他就管。
迟早有一天,他会找到把谢允辞救出去的办法。
沈玉书将玉印收进袖中,抬头看向王管家,神色如常。
“还有别的事吗?”
王管家直起身,朝门外拍了拍手。
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量不高,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进门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官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一看就是常年在宫里做事的沉稳人。
“下官吏司关文储,奉世子爷之命,前来为沈公子清点官职。”
沈玉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册子上。
关文储双手将册子呈上,沈玉书接过来随手翻开。
只翻了几页,他便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本册子涵盖了大越朝几乎全部的官职,从六部到地方州府,从京畿衙门到边关都护府,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官职旁边还用小字注明了品级、俸禄、所属部院,以及大体的权力范围。有些职位旁边甚至额外用朱笔圈了圈,旁边批注了晋升路径和年限。
这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册子,上面的官职都是为他专门挑选过的。
朱笔圈出来的那些官职,虽然品级都不高,最高的不过从六品,最低的甚至只是从七品,但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权柄,不是那种空有品级没有职权的虚衔。
而且每一个职位旁边都标注了晋升的条件和时限,最短的只需一年便可升迁,最长的也不过三年。
一个没有参加过科举的无名之辈,仅凭萧凛的一句话,就能在这些实权官职中任意挑选。这简直荒唐。
关文储见沈玉书翻看册子,便在一旁细细介绍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分明,显然是提前做了准备的。
“从六品京兆府推官,掌刑狱讼案,虽品级不高,但京兆府事务繁杂,凡京城地界上的案子都要经手,最能历练人,三年之内若考绩优异,可升正六品刑部主事。”
“正七品户部度支司主事,掌赋税钱粮,虽只是司里的小官,但度支司经手的是实打实的银钱,说话有分量,升迁也快,两年内若无差池,可升从六品度支司员外郎。”
“从七品大理寺司直,掌出使推按,虽然品级最低,但大理寺是复审天下疑案的地方,这个职位要经常出京办案,能结交各路人脉,日后不管是转刑部还是留在大理寺,路子都宽。”
沈玉书一边听一边翻着册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萧凛倒是想得周到。
这些官职无一例外都是能快速升迁的跳板,要权有权,要路子有路子,摆明了是要把他往朝堂里塞。
一个伺候过他的人,转头就能穿上青袍乌纱,站在朝堂上与那些十年寒窗考出来的进士们平起平坐。
真是可笑。
王管家和关文储见沈玉书半天不说话,只是盯着册子看,面色不辨喜怒,都以为他是嫌弃这些官职太小。
关文储咳了一声,补充道:“沈公子,这些都是世子爷亲自挑选过的职位,虽然眼下品级不高,但胜在……”
“就这个吧。”
沈玉书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点了点,打断了关文储的话。
关文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当场变了。
他甚至以为自已看错了,又凑近了些,将那官职名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已眼花,这才抬起头看向沈玉书,眼神里满是不解和为难。
沈玉书指的是正七品京畿赈济司主事。
赈济司隶属于户部,专门负责京畿地区的赈灾救济事务,管的是粥厂、赈粮、灾民安置、流民遣返这些杂事。
说好听了是为民请命,说难听了就是伺候贫民乞丐的差事。
有实权不假,晋升也快不假,可朝中但凡有点门路的官员都不愿意去。
因为这份差事又苦又累,冬天要亲自去粥厂盯着,夏天要下乡查灾,一年到头都在跟最底层的贫苦百姓打交道。
关文储之所以没有把这个官职放进重点推荐里,除了差事辛苦之外,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原因。
赈济司的总管,是从五品郎中李承正。
李承正这个人,在户部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为官二十载,从来不收一文钱的贿赂,不畏任何权贵的压力,对下属严苛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一份文书上错一个字都要打回去重写。
更要命的是,他是九皇子的人。
九皇子与太子不对付,在朝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多少年,互相倾轧的事层出不穷。
萧凛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他安插进户部的人,若是被李承正知道了来历,那还能有好日子过?
“沈公子……”
关文储咽了口唾沫,斟酌着措辞,声音比方才介绍户部肥缺时低了不止半度。
“这个赈济司主事的位置……下官斗胆,斗胆请您再三思。”
沈玉书抬眼看他:“为何?”
“赈济司的衙门在城西永宁坊,距离康亲王府路途遥远,每日往来颇为不便。”
关文储尽量让自已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就事论事。
“而且赈济司的事务繁杂琐碎,沈公子初入仕途,若从此处着手,恐怕……”
他顿了一下,又斟酌着说道。
“况且赈济司的郎中李承正李大人吹毛求疵,对下属要求极高,在他手底下做事不容易,于公子的晋升也多有不便。下官建议公子另选一个职位,比如京兆府推官,或者……”
关文储不敢明说太子与九皇子之间的龃龉,只能用“做事不易”“晋升不便”这种话旁敲侧击。
沈玉书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关文储的外之意。
李承正这个人不简单,而且多半不是萧凛这边的人。
但他偏偏就要选这个官职。
母亲逝世前时常摸着他的头告诉他。
“玉书,为官者当以民为本,若将来你有一日能入仕,切记要替百姓做事。”
母亲的话他从未忘记。
哪怕如今他已沦为权贵手中肆意玩弄的棋子,哪怕他为了活命可以主动攀上萧凛的脖子献吻承欢,可有些东西是他骨子里的。
平日里被压在层层心事底下不显山不露水,可到了真正要选的时候,他的本能会替他做决定。
他不需要肥缺,不需要晋升快,不需要舒舒服服坐在衙门里喝茶批公文。
他需要一个能实实在在帮到百姓的位置。
没有人愿意去,没有油水可捞,在上司眼里是个烫手山芋,在同僚眼里是个晦气差事。
可他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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