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府里转了大半圈，问了好几个下人，才知道王管家正候在偏殿。

小厮擦了把汗，又急匆匆往偏殿赶。

偏殿离世子爷的寝殿不远，中间只隔了一道抄手游廊和一个花园。

小厮绕过游廊，远远就看见偏殿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立着四五个黑甲卫，个个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地守在殿门两侧。

黑甲卫是萧凛的亲卫，只听萧凛一人调遣，平日里除了世子爷的寝殿和书房，旁的地方根本见不着他们的影子。

如今这几个黑甲卫直挺挺地守在偏殿门口，那便说明世子爷就在偏殿里头。

小厮心中一喜，快步走上前去。

他还没走近大门，离他最近的黑甲卫便“唰”地将手臂横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黑甲卫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冷硬如铁。

“退下。”

小厮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脚步一顿，面色随即变了。

他是林惊鸿身边伺候的人，跟在对方身边虽不过几月，可却是实实在在沾了光。

林惊鸿是什么人？那是萧凛的救命恩人。

当年萧凛遇刺生死不知的时候，是林惊鸿冒着生命危险将他背回家中，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整整半个月，才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自那以后，萧凛对林惊鸿便与旁人截然不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府里上上下下谁不对林公子客客气气的？

就连王管家见了他家主子，那也是要带三分笑脸的。

他这个做小厮的，在这府里走动，平日里哪个下人敢给他脸色看？哪个侍卫敢拦他的路？

如今这几个黑甲卫倒好，连句话都不让他说，直接让他退下。

“你们这群侍卫竟然敢拦我？”

小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满是不满和倨傲。

“你们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我家主子是林公子，世子爷的救命恩人！我有要紧事要禀报世子爷，耽搁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黑甲卫置若罔闻，拦在他面前的手臂纹丝不动，像是铁铸的一般。

小厮更来气了，正欲再开口理论，偏殿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

王管家沉着脸从门内走出来，反手将大门掩上，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院子，外间的大门紧闭，就连院内的大门也同样紧闭。

王管家站在门口，目光冷冷扫来，一眼便看见林惊鸿身边的小厮正梗着脖子跟黑甲卫吵嚷。

他眉头一皱，重重咳嗽了两声。

小厮听见咳嗽声，循声望过来，见是王管家，立刻收了声，脸上堆起笑容，绕过黑甲卫往王管家跟前凑。

王管家看着小厮那张笑脸，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若不是林惊鸿对世子爷有救命之恩，就凭他方才在黑甲卫面前大呼小叫的那几句话，黑甲卫手里那口刀怕是早就落下来了。

黑甲卫是跟着世子爷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亲兵，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一个小小的小厮也敢在他们面前撒泼，真是嫌命长了。

“王管家。”

小厮凑到王管家跟前，压低声音道。

“奴才奉林公子之命前来，公子今儿一大早就被噩梦惊醒了，说是梦到了之前的刺客，心悸得厉害，今早上连药都没喝下去。奴才怎么劝都没招，林公子脸色白得吓人，奴才瞧着实在是不放心，斗胆来请世子爷过去看上一眼。”

王管家听完这话，却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在偏殿门口，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目光落在小厮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若是放在从前，他听完这番话，多半是会进去禀报一声的。

毕竟林惊鸿确实是萧凛的救命恩人，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萧凛虽然心里头对林惊鸿有些不耐烦，但该给的面子从来都给，该尽的礼数从来都尽。

在不触及底线的事情上，萧凛对林惊鸿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从不含糊。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王管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瞟了一眼。

寝殿里头，沈玉书还在。

王管家是府里的老人了，跟了萧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萧凛对谁这般上心过。

不只是萧凛，还有被送到北疆历练的小少爷萧玥。

王管家心里头有杆秤。

林惊鸿确实对世子爷有恩，这份恩情世子爷记着，他也记着。

但沈玉书这个人，在世子爷那里的分量，恐怕不是“恩情”两个字能衡量的。

两相比较，他一时之间还真拿不准，在萧凛心里头，两个人到底谁更重要一些。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世子爷现在正忙着，这个时候进去打扰，不管是为了谁的事，都是触霉头。

“世子现在有要事在身。”

王管家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过后再说吧。”

小厮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吃闭门羹。

以前他也来替林惊鸿传过话，有时候是林公子身子不适，有时候是林公子请世子爷过去用膳，有时候只是林公子说想见世子爷一面。

但是不管哪一次，王管家都会进去通报一声，世子爷去或不去另说，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连通报都不通报就直接把他打发了的。

小厮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王管家不冷不热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可以在黑甲卫面前耍横，却不敢在王管家面前撒泼。

王管家是萧凛身边的老人，在这府里的地位不是他一个小厮能比的。

“那……那就有劳王管家了。”

小厮拱了拱手，赔着笑道：“等世子爷得了空，还请您老人家帮着说一声。”

王管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推开大门重新进了院内，反手将门关得严严实实。

小厮站在原地，看了看两边面无表情的黑甲卫，到底没敢再说什么，灰溜溜地退去了。

他一路小跑着回了林惊鸿的院子，进了门，便看见林惊鸿还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心口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公子。”

小厮走到软榻边上，弯下腰，压低声音道：“奴才去了偏殿，没见着世子爷。”

林惊鸿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厮脸上，没有说话。

小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把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管家说……说世子爷现在有要事在身，过后再说。”

林惊鸿听完，脸色刷的变了。

他的面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端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挥了挥手，让小厮退下。

小厮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林惊鸿一个人。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正午的日头直直照在他脸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刺眼似的，目光穿过游廊和花园，往偏殿的方向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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