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被拉进收购站后院的时候,潘伟整个人贴在冷库门口,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鱼身上,从第一条金枪滑进去开始,他的嘴巴就没合拢过,一直到那条剑鱼也被推进去,他站在冷库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张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潘伟却猛地哆嗦了一下,像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不敢信,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阿诚,你这一趟出海可是赚大了。”
张诚靠在冷库门口的柱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潘伟一根,潘伟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颤,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张诚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你想怎么卖?”
潘伟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他靠在冷库门框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像是在隔着门板打量里面那几条巨物。他想了片刻,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精明:“联系老板们来看货,用你上次暗拍的法子怎么样?”
张诚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卖这条剑鱼和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赵宇那条和咱们那条小的留着。”
潘伟一听这话,急了,烟灰都忘了弹,凑过来一步:“你留这么多干嘛?吃得了吗?赵宇那条一百多斤,他一个人能吃多少?再加上你那条六十多斤的,两三百斤鱼肉,你们几个人吃到什么时候?要我说留一条小的就行了,六十多斤那条留着吃,赵宇那条也卖了,他那条一百多斤品相也不错。”
张诚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一会你找个切割的师傅,两条鱼分切之后,咱们加工厂有真空机,真空打包一部分让赵宇带回京城,给崔胜杰和李东临也分一份,剩下的咱们自己吃一部分,再送一部分给市里和镇上让他们尝尝鲜。”
潘伟听完,愣了两秒,琢磨了一下,脸上的急色退了一些,变成了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把烟头掐灭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你小子人情世故倒是想得周全。行吧,听你的,留就留着。不过切割师傅的事你别操心,我爹认识县里一个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师傅,手法好,处理这种大鱼是行家。”
张诚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后门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潘国良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个紫砂壶,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显然是被楼下那些工人和潘伟的动静吵醒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等他走到冷库门口,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鱼身轮廓,又看了一眼张诚和潘伟脸上的表情,端着紫砂壶的手顿了一下,快步走到冷库门前,拉开铁门的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他愣了两三秒,把铁门拉回去,转过身来,声音都带着一股没压住的惊喜:“好家伙!阿诚,这么大的金枪?”
张诚笑着点了点头:“叔,还有一条剑鱼,二百多斤。”
潘国良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门,又转回来,目光在张诚身上停了一下,像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他沉吟了片刻,放下紫砂壶,掏出手机:“等着,我从县城叫个厨师来,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手法比镇上的强得多,刀工利落,不至于浪费好肉。”他已经开始翻通讯录了,找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踱步到院子里僻静的角落去说话,身影在一棵歪脖子树的遮蔽下模糊起来。
张诚转身朝前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潘伟一眼:“你还不去联系老板们?鱼都冻上了,等着卖呢。”潘伟被他这么一提,才像想起什么正事似的,赶紧拍掉手上的灰,掏出手机一边翻通讯录一边往办公室方向走,嘴里念叨着:“对对对,联系联系,老张老李老刘都得叫上,市里那几个老板也不能落下……”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模糊的嘟囔和电话拨号的声音。
前厅里,赵宇已经坐在茶台边了,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汤清澈,他正端着一杯小口小口地喝,看见张诚走进来,放下杯子:“谈完了?老板们什么时候来?”
张诚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一个来小时吧,潘伟去联系了。”他看了赵宇一眼,“你那鱼准备真空打包带回去,还是怎么弄?”
赵宇想了想:“带一部分回去,剩下的你们自己吃。给崔胜杰他们也分点,毕竟来了一趟,不能空手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张诚注意到他提到崔胜杰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事。
张诚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茶。潘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台上,她挨着张诚坐下:“大哥他们还在船上看着卸货?”张诚点了点头:“虽然货不多,但也是钱,总得有人盯着。”潘婷应了一声,没再问,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张诚,又递了一块给赵宇,自己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三个人就这么坐在茶台边喝茶吃瓜,等该来的人陆续到场。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大多是之前买过货的老板,有几个张诚眼熟,有的能叫上名,有的只有一面之缘。
潘伟在门口接人,把人往楼上带,收购站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站着抽烟寒暄,有人想看货,被潘伟拦住说要等人都到齐了一起看。
张诚没想到的是叶总也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目光就在大厅里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张诚身上。他大步走过来,坐到张诚旁边的空位上:“我就知道是你的货,刚才潘伟给我打电话,说有大货,让我过来看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走,先带我瞅瞅货。”
张诚无奈地站起来,带着叶总往后院走。两人穿过走廊,打开冷库的门,叶总探头往里看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弯着腰,目光在那条三百多斤的金枪和那条剑鱼上来回扫了两遍,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开价,而是先绕着那条金枪走了一圈,又蹲下来看了看鱼眼的状态,伸手在鱼身上按了按,感受肌肉的弹性。
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对张诚说:“阿诚,你就说个数,我不还价,我直接拉走。”张诚站在冷库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笑了一声:“叶总,今天来了不少老板,都在二楼等着了,你要是自己私下拉走了,我没办法跟别人交代,潘伟那边也没法做人。你要是自己吃,别急,这两条小的我自己留下来了,等会分割完我给你多拿点,保证你够吃。”
叶总听完,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冷库里那两条巨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力道很轻:“行,你说得在理,我不能让你难做。”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我先上去看看都有哪些老板,心里有个数。”
张诚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冷库里那两条鱼,转身走回前厅。茶台上的茶还没凉,他坐下来续了一杯。
又过了一会儿,潘国良从院子里走了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事办妥了的笑意:“厨师联系好了,应该快到了。是个老师傅,刀工好得很,处理这种大鱼是拿手活。”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收购站门口,车门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跳下来,头发花白,腰板挺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围裙,肩膀上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他走到门口,潘国良迎上去介绍:“这是张诚,老板;这是县里来的刘师傅,专门做金枪鱼分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