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沉默了许久,才又缓缓点燃一支烟。
火光在他指间明灭,映出他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更深处一抹被逼到绝境般的狠厉。
“张嵩山这个老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带着沙哑的颗粒感,
“他以为把罗泽凯推到前面当枪使,自已就能躲在后面摘桃子?”
“做梦!”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浓重的烟雾从口鼻间喷出,随即扭头看向何芷慧,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芷慧,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何芷慧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水般漫上脊背。
隐隐预感到接下来的谈话,将走向某个关键而危险的岔口。
“十五年了,宋局。”她轻声回答,指尖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从办公室科员到主任,都是您一手提携的。”
“十五年……”宋涛向后靠进沙发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泛着冷光的顶灯,语气有些飘忽,
“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还是个扎着马尾辫、说话都会脸红的小姑娘。”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回忆的柔和。
但这柔和转瞬即逝,立刻被一种更深沉、更迫人的凝重取代。
“这十五年,我对你怎么样?”
何芷慧立刻接道,语气真诚:“宋局对我恩重如山。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十五年前,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大学毕业生考进老干部局。
是宋涛看出了她的勤勉和谨小慎微,一步步提拔她,将她放在办公室主任这个关键位置上。
她也确实投桃报李,成了宋涛在局里最得力的“自已人”。
许多他不便直接出面的事,她都心领神会,办得妥帖周全。
“你知道就好。”宋涛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前的、近乎托付的意味,
“这些年,局里大大小小的事,你是最清楚的。”
“我宋涛做事,有自已的原则和方式。”
“有些事,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
“有些事,是为了底下人能有口饭吃,为了关系能维持下去。”
何芷慧的心跳得更快了,喉咙发紧。
她知道,宋涛这是在给她交底,也是在敲打和警告。
“宋局,我明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我一直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宋涛将还剩半截的烟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谈判的郑重姿态,
“现在,局里这个局面,你也看到了。”
“张嵩山不安分,罗泽凯更是条疯狗,咬住了就不肯松口。”
“他们这是想借‘夕阳红’的事做文章,想把我们往死里整。”
“周老的事,现在已经被罗泽凯搅得一团糟。”
“运输证据虽然可以用‘系统故障’搪塞,但毕竟留下了口实。”
“张嵩山肯定会揪住不放,借机深挖‘康瑞达’和我们局的关系。”
“至于‘夕阳红’……”宋涛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仿佛淬了毒的冰锥,
“那是更早以前的事,牵扯的人更多,网更大。”
“如果真被他们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王崇光、刘国栋、吴启明、周海生……还有上面的一些关系,都可能被牵扯进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一个人倒霉那么简单了。”
“整条船上的人,都得跟着翻!”
何芷慧听得手心冰凉,冷汗几乎要沁出来。
她当然知道“夕阳红”如果被查实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