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完了那两条，打开文档开始改。客户重合度那一条还好，找到了对方官网最新发布的合作案例改了。段落逻辑那一条他花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他先把涉及的那三段按原来的顺序读了一遍，然后试着按林樨说的方向调整了句序，读了一遍感觉确实顺了一些，又调整了一处措辞。

改完之后他再检查了一遍全文，把两轮修改的所有痕迹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然后点了发送。这次他等了几分钟，邮件提示音响了，林樨回了三个字："可以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立刻关掉对话框。他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退回去从头到尾重读一遍自己的文档。他打开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手机里那些观察记录暂时放在一边，然后翻开邮箱，把林樨发来的两轮批注连同原文位置重新看了一遍，把每一轮修改对应的内容和原因用编号的形式一条一条抄进了本子里。他抄的时候没有跳过任何一条，连标注措辞的方式都尽可能保留了原样，偶尔在旁边括号里加了一个自己归纳的备注。

抄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桌面右手边的位置。窗外天色已经从白亮变成了傍晚那种泛黄的柔和色调，工位区的键盘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从他刚来那天起就没有断过。隔壁工位的男生正在收外套的拉链准备下班，经过他身后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合上的笔记本封面，说了句"写完了？"程叙说"写完了"，那人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程叙把电脑关了，把笔记本收进抽屉里，站起来离开工位的时候经过第三排靠里的位置，他看到那个深蓝色马克杯还放在桌面上，杯沿有一圈细细的水渍，里面的水已经喝空了。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停步，走过去了，然后推开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有一排等电梯的人，他站到了末尾，等前面的人依次进去，然后也走了进去。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间还残留着握笔时压出来的轻微痕迹，他用另一只手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放回了外套口袋里。

电梯到达一楼的时候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刚亮，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叶片翻动的声音细碎而绵密，一阵一阵的。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然后沿着街道方向走了。

项目讨论会是在第三周的时候开的。

程叙之前旁听过两次，每次都坐在靠墙的位置，不说话，只在本子上记几笔。这次他被通知"可以过来听听"，位置安排在长桌的末端，跟第一次开会时那种隔了好几排的距离不同了，这次桌面上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坐下去的时候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手边放了一支笔，屏幕没有打开。

前面的几个议题他没有参与，听着高磊和另一个人讨论一个项目的估值调整思路，他听到了一部分，在笔记本记了几个词，然后又翻到了新的一页。讨论到第三轮的时候，赵小曼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某个行业口径里包含的客户重叠率数据的适用范围，说完之后她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桌面，等所有人消化完这个问题。

周启航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用的一直是那个公开数据"，然后继续往下讲别的了。程叙听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笔记本上某一行记过的一条备注――那是在他整理那篇竞品分析时翻过的一份旧报告里的注脚，林樨在那个注脚旁批过一笔，说"公开数据的口径跟这家实际的业务覆盖范围有偏差"。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那个口径可能不太对。我之前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到过一个不同的版本，同口径下的数据来源更新得比我们目前引用的时间更近一些，覆盖范围也不太一样，如果按那个算的话，重叠率应该比现在看到的要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