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又有一场讨论会。这次来的人比昨天多，包括几位之前没见过的对接方代表，坐在屏幕另一端的那几格小框里，看得出来也是各领域的专业人员。项目负责人先介绍了进展和新的数据接口方案，宋朔云在边上听了一会儿，在关键节点上接了几次话。有一次对接方提了一个技术问题，项目组那边几个同事面面相觑，他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方案在几个类似的项目里落地过，可行性没问题"。

对接方那边的人点了点头，在屏幕那端说"那我们就按照这个思路走"。项目负责人转过来对宋朔云说了一句"幸亏这次有你"。

散会之后大家陆陆续续退出了会议链接。最后一个走的是昨天那个年轻同事，他头像没有立刻消失，在屏幕角落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宋老师，我以前听丁总提过你，说你以前话不多。"

宋朔云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退出的头像，伸手把麦克风重新点开。

"以前没遇到能说的。"

年轻同事笑了一下，头像闪了闪，退出了会议。屏幕上只剩下宋朔云自己一个人的框，他看了一眼，也关掉了会议窗口。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帘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橙红色的长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几条明天要处理的事情，字迹清楚，每条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跟进方式。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摸到纸张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然后站起来去开灯了。

项目收尾那周比预期多花了三天。

最后一天晚上的时候大部分技术问题已经处理完了，还剩一点文档需要补。几个人坐在共享办公室里对着各自的屏幕，键盘声零零落落地响着，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快到九点的时候那个年轻同事先合上了电脑，说"差不多了，我那份好了"。其他人也陆续收了尾，最后一个文件上传成功之后丁卓从屏幕后面探出半个头，说了句"结束了"。

大家坐着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在椅背上。丁卓站起来说"走，去吃个夜宵"，没人反对。

地点选在写字楼后面一条巷子里的烧烤店。店面不大，门口支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碳火的烟气混着孜然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烟雾缭绕地在路灯底下浮了一层。几个人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下，丁卓负责点菜，在菜单上勾了一堆，跟老板说"先这些，不够再加"。

啤酒先上来了。有人开了瓶盖给大家倒满，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宋朔云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这个季节的夜里让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

"宋老师，你平时喝啤酒吗？"年轻同事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杯子问他。

"偶尔。"

"那今天多喝点，项目结束了。"

宋朔云没推辞，又喝了一口。桌上其他人已经在聊别的事了――有个人说下周要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另一个人接话说那部评分不错。话题从电影跳到最近哪家外卖店的烧烤比这家做得还好，又从烧烤跳到各自周末的安排。

坐宋朔云旁边的同事是个做数据运维的，姓林，年纪跟他差不多，比他稍微年长一两岁，但比他爱说话。林哥用筷子夹了一块烤牛油放进嘴里嚼着，转头问他："老宋，你周末一般干嘛？"

宋朔云想了一下。"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啥？"

"看看书，有时候去公园。"

林哥放下筷子，用一种不太理解的表情看着他。"怎么不出去玩？你这么大人了，周末老待家里多没意思。我周末都带孩子去爬山，累是累了点，但走出来舒服。"

宋朔云端着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正在考虑。"

他说完之后隔了大概两秒钟，自己才意识到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泛着细密气泡的浅黄色液体，气泡正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升到液面就破了。他刚才说"正在考虑"的时候没有预先想好措辞，那句话自己就从嘴边滑出来了，像是从他心里某个地方浮上来的。

林哥没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的，点了点头说"对嘛，考虑考虑，周末出来走走比窝家里强"。说完转过去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杯，继续聊别的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