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角落里有一个纸箱,搬家之后一直没有全部拆完。里面装着他以前工作的时候留下来的旧资料,大部分是打印出来的文稿和手写的笔记。他把纸箱搬到桌面上,用裁纸刀划开封口的胶带。纸箱打开的一瞬间飘出一些纸页和旧墨水混合的气味,不重,就是放久了之后那种干燥的陈旧感。
他伸手把最上面的几本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封面上的标签贴纸有些已经卷边了,有的一侧微微翘起,露出一小片已经泛黄变脆的胶面。他翻开第一本看的时候发现里面是一些行业报告的摘要汇总,页边有他用铅笔写的备注,字很小,有的地方字迹因为时间长了已经变得浅淡,得侧着光才能辨认清楚。他翻了翻,把其中几页抽出来放在一边,那些内容现在看起来依然能用得上。
第二本是他当年写的分析框架。那时候他用了好几个月搭出来的一套逻辑结构,从底层的技术原理到上层的应用场景,每一层都画了一张流程图,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补充。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角落里有一行他自己写的备注,大概只有两三个词,内容是关于某个技术分支的前沿方向,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试图回忆当时写下它的场景――什么时间、什么心情下写的――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行字就是他自己的笔迹没错,但他对它的存在没有丁点印象。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又发现了两三条类似的。有的列了一个他没见过的数据来源的线索,有的写了一句对某篇报告的简短质疑。那些信息散落在页边的空隙里,自己留给自己看的,写完就忘了,现在重新翻到的时候像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不知道对应的是哪扇门,但知道它曾经有用。
他在桌前面坐了很久。茶水早就凉了,他也没再续。纸箱里的资料他一摞一摞拿出来,翻过的放在左边,还没翻的放在右边。笔记本上面夹着的便利贴有些已经掉了黏性滑落到纸箱底部,他把它们重新夹回原来的位置。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亮透了,光线从窗户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纸张上,把纸面上的铅笔痕迹照得清清楚楚。丁卓的消息在手机里躺了一段时间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丁卓说"太好了,我把项目资料整理一下发你"。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打开纸箱,把里面剩下的资料拿出来继续翻。里面有他以前在某个项目里顺手写下的一些技术备忘,还有几页跟同事讨论某个具体问题的时候随手画的示意图,线条潦草,箭头画得粗短,箭头末端戳在一个正方形框里――他自己要回忆一下才知道那代表什么。
那些资料里的内容他大部分想不起来了,但翻到的时候他认得那是自己的东西。那些字是他写的、那些图是他画的、那些标注是他留下来的。他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坐着,一页一页翻看那些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东西,像跟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重逢了。他没有刻意去感慨什么,只是把那些还有用的内容挑出来,在桌面上分类放好,然后接着翻下一页。窗外的光线在纸张表面缓缓移动着,翻页声细碎而均匀地响了一阵又一阵,在安静的午后填满了整间书房。
第一场线上会安排在周四下午。
宋朔云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链接,把自己的麦克风调成静音,摄像头关着。屏幕上陆续弹出几个头像,都是他不认识的人,有的端着一杯咖啡,有的背后能看到办公室的工位背景。丁卓最后一个进来,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宋朔云。
"这是宋朔云,以前做技术架构的,跟我们这个方向关系很深。这次以顾问身份参与,大家有问题可以找他。"
屏幕上几个人点了点头,有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人说了句"欢迎"。宋朔云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大家好。"然后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等着会议正式开始。
项目负责人开始讲整体进度。那些数据和节点他前两天翻资料的时候已经提前过了一遍,大部分内容他心里有数。负责人讲到某个模块的数据流设计时,他注意到对方描述的逻辑链条里有一个断裂的地方,从a模块到b模块的数据对接方式跟他们之前假设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开口。又听了两轮之后,那个问题还在原地,没有人提出来。他打开麦克风说了一句。
"等一下,刚才提到的那个数据接口,你们用的是标准协议的哪一个版本?"
负责人停了一下,翻了一页文档。"我们用的是v2.3。"
"那个版本在数据压缩这一步有兼容性问题,跟这个系统的底层架构不能直接对接。"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三秒。负责人低头翻文档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我确认一下"的调子:"你是说在压缩环节会有数据丢失?"
"不会丢失,但传输效率会下降大概百分之三十,到达的时间节点会延后,后面整个链条的时间窗口都得跟着往后推。"
负责人没有再追问。旁边的同事接口说"那我们是不是要换一个协议",宋朔云说"对,换v3.0以上就行,别的不用动"。他说完之后屏幕上有人点了点头,负责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会议继续往下走。
后面几段他说话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开口基本都是这个节奏。别人讲一段,他听完了,简单接一句,指出来某个被忽略的点或者补充一个信息。话不长,有时候四五句就收住了,等其他人确认之后他就不再开口了。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对他的判断提出疑问,因为那些点就是他当年摸爬滚打摸透了的东西,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有一个人问了一个关于系统容量的上限问题,说之前算过几次总觉得数据不太对。宋朔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组参数,然后说"你算的没问题,但那组参数用的不是实际峰值,你拿峰值重新算一下"。那人当场拿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说了句"对,是我之前用的数据不对"。
散会之前丁卓在屏幕上看着他说了一句"老宋,你讲得清楚"。宋朔云没接话,把麦克风关了。
会议结束之后他坐在电脑前面,把刚才会上记的几个点整理到了笔记本上。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刚才那个项目负责人的私信,问他有没有时间单独再聊一下那个数据接口的细节。他回了一句"可以",然后把会议链接转发给了他。
他又坐了一会儿,合上电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刚才在会议上说话的时候没有犹豫。那些词从脑子里过到嘴边的过程很顺,没有卡顿,跟以前开会时那种要想一下再开口的节奏不太一样。以前他想得多,总觉得要确认好几遍再说不迟,这一次他知道那些东西就是对的,所以开口的时候没打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