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这话,是真羡慕。
一个人熬了十来年,官复原职了,回来一瞧,家没了,妹子断了关系,媳妇改了嫁,孩子跟着走了,这一屋子,就剩他一个人,守着几盆冬青过日子。
杨兵把那碗酒端起来,又呷了一口,忽地开了腔。
“大伯,过年,来我们家过吧。”
陈老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们家人多,热闹,您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太冷清了。”
陈老把那双眼抬起来,直直盯着杨兵,半晌没吭声。
这后生,倒是心细。
他把筷子重新搁下,那点子犹豫顶在脸上头。
“这……”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大伯,您别不好意思。”
杨兵把话说得实在,“我爹我娘都念叨着想见见您,您来了正好。”
陈老把碗里头那点子酒晃了晃,没立马应承。
“容我想想。”
随后又把碗端起来,“喝酒,喝酒。”
除夕这天,天刚擦黑,四合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杨兵搬着张桌子往院里头挪,老远就瞧见胡同口那道身影。
陈老穿着件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包,脚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大伯。”杨兵把桌子往地上一放,迎了上去。
陈老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院子里头。
那院子里头挤了一大群人呢杨国富、李秀梅站在正当中,杨颖、杨升凑在一堆,连带着几个街坊也凑在旁边,笑闹声压都压不住。
陈老愣在原地,那口气顶在嗓子眼儿。
这么多人。
他这些年,早忘了这种热闹是啥滋味。
“大伯,愣着干啥。”
杨兵把他往院里头让,“进去,我给您介绍介绍。”
陈老回过神,把那点子恍惚压下去,跟着往里走。
“爹。”
杨兵冲杨国富招手,“这位是陈老,之前在小河村待过。”
杨国富脸上露出个疑惑。
小河村?他在小河村待了那么些年,啥时候认识过这么号人物?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国富把陈老那身板打量了一回,又想起前阵子杨兵回来时提过一嘴,说是那批平反回来的老干部。
这就对上了。
杨国富的态度立马热络起来,“陈老,快请坐,快请坐。”
陈老把那双手拱了拱,“打扰了,打扰了。”
“不打扰。”
杨国富把他往堂屋里头让,顺手抄起个凳子摆好,“来来来,坐这儿。”
俩人一坐下,话头就开了。
“听兵子说,您以前也当过兵?”杨国富把烟递过去。
“当过,打过仗,后来转到地方上。”
“我也是当兵出身,退伍分到钢铁厂,当了保卫科主任。”
“钢铁厂啊,那可是好单位。”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聊越发投机,杨国富起了兴头,起身摸出瓶酒。
“陈老,尝尝。”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过年,留着自个儿喝。”
“喝,必须喝,今儿高兴。”
俩人碰了一下,各自呷了一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