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茶缸端起来,呷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开了腔,“大伯,家里头就您一个?”
陈老的手,顿了顿。
那张老脸上头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屋里头静了几秒,“嗯,就我一个。”
杨兵没接话,只是把那茶缸端着,等着。
这话,问深了怕是戳人痛处,可这院子空得不对劲,不问明白,搁心里头不踏实。
陈老把那茶缸捏在手心里头,转了两转,半晌,才把话续上。
“我那年被停职的时候,我妹子,直接跟我断了关系。”
杨兵的眉峰,动了一下。
“我媳妇,提了离婚,俩孩子,也跟着她走了。”
这几句话,砸在杨兵耳朵根子上头,那点子分量,压得他喉头有点发紧。
十来年牛棚,家里人一个不落,全跑了。
“大伯。”杨兵把茶缸搁下,没急着往下说。
陈老把那点子伤感摁在脸上头,眼圈有点泛红。
“那些年,我最难的时候,家里人一个都没帮过我。”
他把手往桌上一按,那双老手筋络凸起。
“倒是你,还有那大队长,萍水相逢的人,把我拉扯了过来。”
杨兵没吭声。
这话里头的分量,他掂得出来,血亲抛弃,外人相帮,这滋味,搁谁身上头都不好受。
他把这话在肚里头转了一圈,忽地想起个事。
“大伯,您现在官复原职了,那些人,没想着回来吗?”
陈老听了这话,那张老脸,立马冷了下来。
“想。”他把这个字咬得很重。
“我一回来,他们全找上门了。”
“我妹子,提着东西登门,说是当年不懂事。”
陈老把话往外顶,声音带了点冷意,“我那前妻,也来了,说是想复婚。俩孩子也跟着一块儿来的。”
杨兵把这话听着,眉峰又皱了一下。
落难的时候一个不留,得势了全回来了,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
“您咋说的?”
陈老没有半点犹豫,“全都拒绝了,一个都没留。”
屋里头这会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头的风声。
杨兵把这话在心里头过了两遍。
这老人,倒是个有骨气的,换了旁人,官复原职,家里人回来求和,兴许还真就顺坡下驴了,可陈老没有。
“大伯。”杨兵刚要开口。
陈老把手一摆,把那点子伤感压回肚里头。
“别说这个了,吃饭,吃饭。喝点酒。”
杨兵没再追问,起身跟了过去。
灶房里头,陈老麻利地生了火,切了两个菜,又开了瓶酒,两人在堂屋桌前坐定,那壶酒往两个碗里头一分。
“来,今儿这顿,算是我谢你。”
杨兵把碗端起来,俩人碰了一下,各自呷了一口。
酒下肚,那点子暖乎劲儿从喉咙往下窜。
陈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双眼盯着杨兵。
“你这些年,咋到的四九城?老杨跟我提过几句,说你家不是本地人。”
杨兵把碗放下,把这话捋了捋。
“我爹当兵的时候,退伍分到了钢铁厂,当保卫科主任,落了户,把我娘、我妹带过来的。”
“后来又添了几个弟弟妹妹,这些年,一家人就在四九城扎下根了。”
陈老听着这话,眼里头那点子光,慢慢柔和了下来。
“一家人。”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那点子羡慕藏都藏不住。
杨兵把这话听着,心里头那杆秤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