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吃了亏,找补回来的法子多了去了,你今儿个抽刀,不是逞能,是犯傻。真出了事,倒霉的是你爹你娘,是你自个儿这一辈子。”
“你想,你爹一把年纪,在副食店站柜台,挣那三十来块,是想看你出息,还是想看你蹲大狱?”
那小子的头垂着,没动。
半晌,他闷声开口。
“我……我错了。”
“知道错就成,刀,我没收了。”
那小子也没敢要。
“回去,往后再让我瞧见你拿刀,我直接把你送派出所,让你爹去领人。”
“晓得了,杨主任。”那小子点头点得飞快,转身就往胡同里头蹿,跑得没影了。
杨兵把刀重新揣回兜里,蹬上车。
一桩小事。
可这种事,搁眼下这世道,处理不好就是大祸,一刀子下去,两个家就全毁了。
他这一拦,拦的不光是一场架,是两条命。
车一拐,出了胡同。
夜校那间大屋,他到的时候,课已经开了头。
那戴眼镜的中年干事站在讲台上,正讲得起劲。
“……所以说啊同志们,思想这根弦,可一刻都不能松。”
杨兵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摸到后排那个老位子坐下。
前排有人回头瞄了他一眼,又赶忙转回去。
讲台上那干事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杨兵托着腮,撑了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的头一点一点往下栽,又突然惊醒,硬撑起来。
那干事的话,一个字也没往他心里去。
正迷糊着,讲台上忽然停了。
“后排那位,钢铁厂的杨主任。”
杨兵一个激灵,坐直了。
满屋子的人,呼啦一下全扭头看他。
“杨主任,您来回答个问题,我刚讲的,咱们工人阶级,为啥要时刻提高思想觉悟?这思想觉悟,到底落到实处,是个啥?”
屋里头一下静了。
前排那帮人有的替他捏着把汗。
杨兵心里头嘀咕了一句,方才那点瞌睡,全跑没了。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
“思想觉悟,落到实处,不是嘴上喊口号。”
他开了口,话往外淌。
“是工人在车间里,把每一炉钢都炼好,不糊弄,不偷工。是保卫科的同志,半夜里巡逻,把厂子守住,不让坏人钻空子。是街坊邻里,谁家有难处,搭把手,不看笑话。”
“觉悟高不高,不看你会背多少话,看你干活实不实在,看你心里头装没装着别人。”
“一个人天喊觉悟,活儿干得稀松,那是假觉悟。一个人闷头把分内的事办漂亮了,没说一句大话,那才是真觉悟。”
屋里头静了一瞬。
那干事愣了一拍。
随即,他脸上的笑深了。
“好!说得好!”
“杨主任这话,讲到根上了。觉悟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落在心上的,同志们都听见没?这就是觉悟!”
前排那帮人这会儿全回过头,看杨兵的样子变了。
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这会儿一个张着嘴。
“好家伙……人家这水平。”
“到底是当主任的,张口就来。”
那干事满意地点着头,冲杨兵摆了下手。
“杨主任坐下吧,不过您可得好听课啊,方才我瞧着,您好像有点走神。”
满屋子人轰地笑了。
杨兵站在那儿,硬挤出个笑。
“晓得了,晓得了,往后准好好听。”
那干事也笑了,转回身,接着往下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