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的课,杨兵一连上了十来天。
每到擦黑,饭一扒拉完,他就蹬上车往街道办那间大屋去,课照旧无聊,他照旧坐后排托腮,可人没缺过一回。
这天又到了点,杨兵把碗一推,从墙上摘下帽子,扣在头上,推车出门。
车刚拐进胡同口,前头就堵着一片人。
两拨半大小子,一拨七八个,隔着丈把远站着,互相啐着脏话,中间空出一块地。
杨兵脚下没停。
约架。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胡同里的半大小子,三天两头凑一块儿干一仗,为块地盘,为句闲话,为一个姑娘,打完了,鼻青脸肿地各回各家,过两天又勾肩搭背。
赤手空拳打一场,发泄发泄,他向来懒得管。
车把一带,正要绕过去。
人堆里头,那拨人当中一个瘦高个,忽然从腰后头抽出一把弹簧刀,刃口在天光底下打着闪。
杨兵脚下一顿。
那瘦高个把刀往前一递,朝对面那拨人比划。
“谁再敢说一句,老子捅了他!”
对面那拨人往后缩了缩,没散,可也没人敢上前。
杨兵把车往墙根一支,几步抢上去。
“住手!”
人群一愣,齐刷往这边偏头。
那瘦高个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他扭头一看是谁,整个人当场矮了半截。
“杨……杨主任。”
杨兵认得他,一个胡同住的,姓赵,家里他爹在副食店上班,前阵子还在胡同口见过。
“刀,放下。”
那姓赵的小子嘴张了张,没拼出话。
“放下。”杨兵又说了一遍。
这回没加重音,可那小子的腿先软了,他低着头,蹭过来,把刀往杨兵手里一搁。
对面那拨人这会儿也认出了杨兵。
打头那个壮实的,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压着嗓子嘀咕。
“是钢铁厂那个杨主任……”
“咱赶紧撤吧。”
那壮实的咽了口唾沫,朝杨兵这边拱了拱手,连个屁都没敢放,招呼着自家人往胡同那头退。
不到半分钟,对面那拨人撤了个干净。
杨兵把那把弹簧刀收进兜里,转过身,看着那个姓赵的小子。
“过来。”
那小子缩着脖子蹭过来。
“你今年多大?”
“十……十七。”
“十七,知道动刀子是个什么后果不?”
那小子没敢吭声。
“约架,我管不着。半大小子,火气旺,赤手空拳干一场,打完了拉倒,谁也不缺胳膊少腿。这叫玩闹。”
他顿了一拍。
“可你抽刀子,性质就变了。”
那小子的肩膀抖了一下。
“刀子捅进去,是要出人命的。你今儿个真把对面那个戳了,知道是什么罪不?伤人,得蹲号子。捅死了,你这条命也得搭进去。”
“你爹在副食店上班,挣的那点工资,够给人家偿命的不?”
那小子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一抽的。
“我……我也不想动刀,是他们先骂的。”
“骂啥了?”
“他们骂咱胡同的人都是孬种,还说……还说咱胡同没一个能打的,我咽不下这口气!”
杨兵看着他,没立刻接话。
这帮半大小子,最经不住激,年轻气盛,又没人拦着,真就敢拿命去赌一口闲气。
“一句骂街的话,值你一条命?他说你孬种,你就真孬种了?”
那小子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