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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蒸汽轰鸣

六月初六,汴京。天热得邪乎,知了叫得人脑仁疼,像是有人拿指甲在刮铁锅。高尧康穿着一件半旧的单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正蹲在皇城里看折子,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洇在纸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看。亲卫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手里举着一封信,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磨烂了。

“王爷!成都急报!宇文先生送来的!说天大的好事!”

高尧康接过,拆开,抽出一沓信纸,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了一眼,他愣住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嘴角咧到耳根,眼角的褶子全出来了,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杨蓁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他那表情,绿豆汤差点没端稳。“怎么了?又打胜仗了?汴京打下来了,金人退了,完颜亮死了,还有什么好事能让你笑成这样?”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比打胜仗还牛逼。你看。”

杨蓁接过,念出声,念着念着声音都变了调――“火龙号,成了!”她愣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啥火龙号?火龙号不是蒸汽机吗?装在船上的那个?怎么又成了?”高尧康笑得合不拢嘴,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蒸汽机车!能自己跑的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拽!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放点煤,加些水,点把火,它就突突突地跑了!”

杨蓁张大了嘴,嘴能塞进一个鸡蛋。“车自己跑?那不成妖怪了?马拉车,牛拽车,人推车,哪有车自己跑的?”高尧康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妖怪,是机器。烧煤的。煤烧水,水变汽,汽推着轮子转,轮子带着车跑。就是――把蒸汽机装到底盘上,让蒸汽机自己推着自己走。”杨蓁听得云里雾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所以……到底咋跑的?你就不能说明白点?”高尧康想了想。“你就当……有个妖怪在里头烧火推着走。你看不见它,但它力气很大,推着车跑。累了就给它加煤加水,它又有劲儿了。”杨蓁点点头,表情很认真。“懂了。铁妖怪。”

信是宇文虚亲笔写的,厚厚一沓,纸是好纸,字是潦草的字。开头就是一大串感叹号,用得比字还多,跟打了鸡血似的。

“王爷!成了!真成了!火龙号在铁轨上跑了!虽然跑得不快,跟人走路差不多,跟老太太遛弯似的,但它自己跑的!不用马拉!不用牛拽!不用人推!烧煤就行!往锅炉里铲两锹煤,它就呼哧呼哧地往前走了!”

后面详细写了试验过程。铁轨是提前铺好的,两根铁条并排,一里长,底下垫着枕木,钉着道钉。火龙号是个铁疙瘩,比人还高,比牛还壮,底下有轮子,上面有个大锅炉,锅炉旁边有个烟囱,突突地冒白烟。锅炉烧煤,水烧开了,蒸汽出来,推着活塞动,活塞连着曲轴,曲轴连着轮子转。第一次试验,跑了一里地,用时一刻钟。虽然慢,但稳稳当当,没翻车,没散架,没出轨。第二次试验,拖了两节车厢,车厢里装了五千斤煤,沉甸甸的,把铁轨压得咯吱响。还是跑了一里地,还是稳稳当当,轮子转得比第一次还顺溜。第三次试验,连续跑了两个时辰,来回跑了二十多趟。锅炉没炸,轮子没掉,铁轨没断,连烟囱都还是直的。宇文虚在信里写,字迹都飘了――“王爷,这东西要是铺长了,从成都到汴京,运粮运兵,以后就不用人扛马拉了!今天运粮食,明天运炮弹,后天运伤兵。金人还在路上走,咱们的粮已经到了。”

高尧康看完信,站起来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杨蓁看着他。“你激动啥?不就是个会跑的铁疙瘩吗?”高尧康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不懂。这东西,比火铳还厉害。比火炮还厉害。比什么武器都厉害。”杨蓁挑眉,眉毛挑得老高。“比火铳还厉害?火铳能打死人,它能干啥?打人又打不动,跑得又慢。”高尧康指着外面,手指着窗户,窗户外面是汴京城的天空。

“你看,现在运粮,一千里的路,要走一个月。人挑,马拉,牛拽,翻山越岭,刮风下雨,走到半路粮就吃了一半。要是用这个,十天就能到。火车跑得快,一车拉得多,还不累。打仗的时候,前线缺粮,后方能连夜送过去。前线的兵在打仗,后方的粮已经在路上了。”

杨蓁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那岂不是……想打哪打哪,想打多久打多久,不怕没粮,不怕没弹药。”高尧康点点头。“对。以后打仗,咱们的兵永远不缺粮,不缺弹药。金人还在路上饿着肚子,咱们已经在城下吃饱喝足了。金人拿什么跟咱们打?”

杨蓁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这玩意儿,得保密吧?金人要是知道了,也学着造,怎么办?”高尧康点点头。“必须保密。谁都不能说。宇文虚在信里也说了,试验的时候清了场,外人一个都不许进。”他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笔,蘸了墨。

“来人。”亲卫进来。“传令宇文虚――第一,严格保密。火龙号的事,只有格物院核心人员知道。名单列出来给我看。泄露者,斩。不管是谁,亲儿子也不行。”亲卫掏出小本子开始记。“第二,集中资源,继续优化。速度要提高,一里地一刻钟太慢了,要跑到一里地半刻钟。载重要增加,一万斤不够,要能拉两万斤。铁轨要铺长,从一里铺到十里,从十里铺到百里。先秘密铺一条试验线,从成都到绵阳,一百五十里。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说是修路。”亲卫点头。“第三,固定式蒸汽机,大力推广。矿井排水、纺织厂、军器坊,能装的都装上。产量翻倍,成本减半。这东西不用保密,越多越好。金人想学也学不来,他们连铁都炼不好。”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成都。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亲卫接过,转身跑了,跑得鞋都差点掉了。

那天晚上,高尧康一个人在屋里,对着图纸看了很久。图纸是宇文虚随信附上的,画着火龙号的构造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锅炉、气缸、活塞、连杆、飞轮、轮子、铁轨,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又看,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像在丈量什么。

蒸汽机车。铁路。工业革命。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那些散碎的记忆里见过。现在,他要亲手把它们造出来,在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上,在他和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

他想起宇文虚信里最后那段话,字迹比前面都工整,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王爷,您当年在真定府说,有一天,咱们的船不用帆,车不用马。那时候我觉得您是做梦,是痴人说梦。现在看,这梦,快成真了。跟着您,这辈子值了。”他笑了。“这才刚开始。”

六月初十,成都。格物院里,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上。宇文虚收到高尧康的回信,激动得手抖,信纸在手里哗哗响,像是得了帕金森。“快!召集所有人!开会!王爷来信了!”

格物院里,几十个工匠、学徒挤在一起,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趴在柱子后面,有人骑在房梁上。宇文虚把信举起来,手都在抖,信纸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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