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李清露赶紧擦眼泪,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脸抹花了。“我、我没事。风沙迷了眼。”高尧康蹲下来,跟她平视。“怎么了?李师闵说你什么了?”李清露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柔和。她忽然忍不住了,眼泪又涌上来。
“他们要我去金国和亲!完颜雍要娶我。父皇答应了。聘礼都收了。”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想去?金国的新皇帝,听说还不错。比完颜亮强。”李清露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想。死也不去。”她看着他。“我喜欢的人,不是金国人。”高尧康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
李清露盯着他,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决绝。“我喜欢的人,是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在你京兆府城门口,你站在那看着我,我就喜欢了。”
高尧康愣住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鼓。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公主,我……”“我知道。”李清露打断他,声音忽然大了。“你有四个女人了。杨蓁、苏檀儿、林素娥,还有一个宋国公主。我知道。她们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放不下她们。你不想负她们。”她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趔趄了一下。“可我就是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喜欢了好几个月了,憋了好几个月了。今天不说,以后没机会了。”高尧康也站起来。
“公主,你还小。你不懂。二十岁,还是个孩子。”李清露看着他。“我二十了。不小了。我母后这个年纪,已经生了我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汗味。“你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高尧康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害怕。还倒映着月亮,亮晶晶的。他忽然想起杨蓁说过的话――“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叹了口气。
“公主,你是个好姑娘。真的。你聪明、勇敢、有胆识。敢扮成随从混进使团来看打仗,敢拿起火铳打靶,敢跟着军队东奔西跑。”李清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眼里点了一盏灯。“但是。”那点亮光又暗下去。“我有杨蓁,有檀儿,有素娥,有柔嘉。她们跟着我,从汴梁逃到川蜀,从川蜀打到陇右,从陇右打到汴京。风里来雨里去,没跟我享过福,光跟我吃苦了。我不能负她们。”他看着李清露。“你值得找一个更好的人。全心全意对你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李清露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在月光下闪着光。“可我想要的是你。我不要别人。”高尧康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脸很凉,泪很热。
“公主,你还小。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等再过几年,你回头看,会觉得今天说的话很傻。”李清露摇摇头,摇得头发都散了。“不会了。这辈子都不会了。”她转身,跑回屋里。门关上,门栓插上,咔嚓一声。
高尧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西夏使团准备出发。李清露上了马车,没有回头。车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李师闵走到高尧康面前。
“殿下,昨晚的事,臣听说了。公主她……哭了一夜。”高尧康看着他。“李尚书,回去告诉你们皇帝――公主不想去金国,就别逼她。强扭的瓜不甜。逼急了,会出事。”李师闵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这是国事。金国求亲,西夏不敢不答应。我们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高尧康点点头。“我知道。你带个话就行。至于金国,他们要是不高兴,让他们来找我。我正愁没借口打他们呢。”李师闵愣了一下,然后拱拱手。“殿下保重。借道蒙古的事,臣回去禀报陛下。成不成的,臣尽力。”高尧康抱拳。“李尚书慢走。下次来,请你吃更好的。”
西夏使团走了。马车消失在远处,扬起一路尘土。王彦凑过来。
“王爷,您昨晚干吗不答应?多好的机会。”高尧康看他一眼。“答应什么?”王彦嘿嘿笑,笑得贼兮兮的。“娶了西夏公主啊。做了西夏的女婿,宋夏联手,金国算个屁。完颜雍晚上睡觉都得做噩梦。”高尧康一脚踹过去,踹在他屁股上。“滚蛋!”王彦躲开,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我说真的!多好的机会!人家长得也不差,公主呢!”高尧康瞪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杨蓁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你替我去挨揍?”王彦缩缩脖子,那表情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倒也是……杨将军的刀不是吃素的。”高尧康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王彦。”“在。”“派人去蒙古的事,你亲自挑人。要机灵的,能打的,会说话的。别给我找那些只会往前冲的莽夫,去了回不来。也别找那些嘴笨的,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王彦收了笑,腰杆挺直。“明白。末将亲自去挑,一个过一个。”
高尧康看着北边,目光穿过城墙,穿过田野,穿过黄河。忽图剌。铁木真的爷爷辈的厉害人物。快了。
远处,马车里。李清露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汴京的城墙,越来越远,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泪又流下来。
“公主。”车外的侍女小声说,声音怯怯的。“您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到了兴庆府,陛下看见该问了。”李清露摇摇头。“我没哭。”她擦干眼泪,用袖子抹了两把,袖子湿了一大片。“我就是记住了。”侍女愣了一下。“记住什么?”李清露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有一道裂缝。“记住他说的话。记住这个人。记住我自己选的路。”她顿了顿。“以后,我会再来的。”马车越走越远,车轮碾在黄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汴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