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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经略中原

“王爷,老朽姓郑,以前在太学教书。教了二十年。金狗打过来那年,没跑成,留下来了。在金人治下活了十年,没死。”高尧康点点头。“郑先生受苦了。”郑老先生摇头。“苦什么。活着就行。饿过,冻过,被金兵打过,但没死。没死就是赚了。”

他看着高尧康。“王爷,老朽今天来,是想问问――您打算怎么管这中原?是跟金人一样,刮地三尺,还是另有章程?”高尧康想了想,靠在椅背上。“郑先生有什么建议?”

郑老先生直了直腰,清了清嗓子。“第一,用人。这些年,中原有骨气的士人,死的死,逃的逃。有的被金人杀了,有的跑到江南去了。但留下来的,也有不少。他们没跑,不是没骨气,是跑不了――有老有小,拖家带口,走不了。王爷得用他们。他们懂本地情况,百姓信他们。王爷一张嘴,不如他们十张嘴。”高尧康点头,拿起笔开始记。“先生说得对。您有合适的人,推荐给我。能用的,我都用。不看资历,不看背景,看本事。”

郑老先生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灯。“第二,减税。金狗这些年,把百姓榨干了。金人的税,大宋的税,伪齐的税,三重税。今天要军粮,明天要马料,后天要修城。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起。王爷刚来,得让人喘口气。不喘气,就要憋死。”高尧康笑了。“已经在做了。头三年,只收正常税的一半。灾荒地区,全免。颗粒无收的,一分不收。”郑老先生愣了一下。“三年?”高尧康点头。“三年。不够再加。五年也行。反正百姓吃饱了,咱们才有粮。百姓饿死了,咱们抢谁去?”

郑老先生站起来,又要跪。高尧康赶紧扶住。“先生,别跪。您比我大几十岁,您跪我,我折寿。”郑老先生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爷,您这是……这是活菩萨啊。金人在的时候,我们跪了十年。跪得膝盖都烂了。今天终于不用跪了。”

四月十五,汴京到洛阳的直道通车了。路两边站满了百姓,黑压压的,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有人骑着驴来,有人赶着牛车来,有人走了十几里地来看稀奇。

一辆马车从路上跑过去,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的,又快又稳。没有坑,没有颠,连水碗都不晃。“这路真平!比俺家的炕还平!”“比石板还平!这本来就是石板!”“以后去洛阳,一天就能到!以前走两天,还得起早贪黑。”

高尧康站在路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辆跑远的马车。风吹着他的袍角,猎猎作响。王彦凑过来,脸上全是笑。

“王爷,这路修好了,以后运粮、运兵,都快多了。以前从汴京运粮到洛阳,得走三天。现在一天就能到。省下两天,能多运三倍的粮。”高尧康点点头。“这只是开始。”他指着远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以后,从汴京到成都,从成都到临安,都要修这样的路。把整个大宋连起来。”

王彦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那得修多少年?几万里路,要修到猴年马月?”高尧康笑了。“慢慢修。一年修一点,十年就修完了。人活几十年,不怕慢,就怕站。”

四月底,赵福金到了汴京。马车停在皇城门口,她下来,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青砖地上,看着那扇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钉锈迹斑斑。十年前,她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不敢掀,怕看见那些金兵的脸。十年后,她回来了。

高尧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等着她。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就他一个人。她走过去。

“夫。”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回来了。”赵福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流。高尧康把她揽进怀里。“不哭了。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赵福金一个人在皇城里走了很久。走过了她小时候住过的宫殿,殿里的家具被搬空了,只剩几把破椅子。走过了她父皇坐过的御座,御座上的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走过了她和兄弟姐妹们玩耍的花园,假山还在,但池子干了,长满了杂草。

都变了。墙皮剥落,瓦片残缺,杂草丛生。但地方还在。她站在御花园的假山前,想起小时候爬上去摘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母后心疼地抱着她吹了半天。那时候父皇还在,母后还在,哥哥还在。她忽然蹲下来,哭了。不是默默地哭,是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高尧康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柔嘉。”赵福金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想我爹了。”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也想你爹。”赵福金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你都没见过他。”

高尧康点点头。“没见过。但他生了你,我就得念他的好。”赵福金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夫。”“嗯?”“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带我回来。”

高尧康抱着她。“应该的。”

第二天,赵福金开始忙起来。珍宝阁汴京分号,开张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窗明几净,柜台擦得锃亮。来的人不少,都是汴京原来的贵族女眷,还有新来的官员夫人。有人穿着旧衣裳,但头上的簪子是金的。有人穿着新绸衫,但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赵福金坐在上首,端着茶,笑眯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诸位姐姐,以后常来坐坐。有好的货,优先给你们留。”一个胖夫人凑过来,珠圆玉润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公主,听说您那儿有蜀锦?我上次在临安看见一件蜀锦做的褙子,美得不得了,一问价钱,差点没把我吓死。”赵福金点头。“有。最新的一批,刚运到。花色有梅兰竹菊,还有凤凰牡丹。”胖夫人眼睛亮了。“多少钱?别太贵,我们家那口子抠门。”赵福金笑了,握着她的手。“姐姐要,给个成本价。别人一百两,你六十两。别让人知道。”胖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肉都在抖。“那多不好意思……”赵福金拍拍她的手。“姐姐别客气。以后常来就行。有好货,我第一个给你留着。”

晚上,赵福金回到屋里,摊开一个小本子。本子是新的,纸是宣纸,装订得整整齐齐。上面记着今天来的那些人――谁家老公做什么官,谁家跟谁家是亲戚,谁家最近有什么动静。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像印出来的。

高尧康走进来,看见那个本子,笑了。“生意不错?”赵福金点点头,眼睛没离开本子。“今天来了二十几个。有几个,老公在洛阳当官。有几个,老公在汴京做事。有一个,老公在临安,她自己跑回来看娘家的。”她指着几个名字,手指点在上面。“这个,她老公是转运副使,管着河南府的粮食。这个,她老公是知府,管着汴京城。这个,她老公跟张浚有旧,以前是同窗。”

高尧康看着那个本子,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有用吗?”赵福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了然。“有用。她们聊天的时候,什么都往外说。谁家要升官了,谁家要倒霉了,谁家跟谁家结亲了――全往外说。她们不觉得这些是秘密,觉得是闲聊。”高尧康点点头。“辛苦你了。”赵福金摇摇头。“不辛苦。我喜欢干这个。”她合上本子。“以前在宫里,我就喜欢听她们说话。现在还能派上用场,挺好。”

五月初五,端午节。汴京城里,到处是粽子的香味。竹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飘得满街都是。百姓们聚在一起,喝酒,吃粽子,看龙舟。河边的柳树下,一群人围着一个说书先生,听他说“岳家军大战朱仙镇”。有人听得入迷,忘了手里的粽子,粽子凉了也不知道。

高尧康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看着下面的热闹。杨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戎装,腰里别着刀。

“真热闹。比成都还热闹。”高尧康点点头。“比以前还热闹。金人在的时候,端午不许聚会,怕聚众造反。连粽子都不让包,怕借着包粽子传消息。”杨蓁看着他。“你好像不高兴?大家都高兴,就你不高兴。”

高尧康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觉得,这才刚开始。”他看着北边,目光穿过城墙,穿过田野,穿过黄河,落在很远的地方。“黄河那边,还有几十万金兵。完颜雍那边,还在犹豫。是打是和,还没定。西夏那边,还在观望。谁赢帮谁。”他顿了顿。“咱们只是站稳了脚跟。离打完,还远着呢。汴京拿下来了,但燕京还在金人手里。黄河拿下来了,但白山黑水还在金人手里。”

杨蓁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子。“那就慢慢打。一年打一点,十年就打到燕京了。一年收一座城,十年收十座城。金人再能打,也扛不住。”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对。慢慢打。”

远处,龙舟比赛开始了。鼓声震天,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河面上传过来,在城墙下回荡。高尧康看着那些笑脸,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水,看着那些奋力划桨的人。

忽然想起岳飞说过的那句话――“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快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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