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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经略中原

四月初八,汴京。太阳刚出来,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子的,赶车的,牵着牲口的,等着进城,人声嘈杂,跟赶大集似的。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但不刁难――翻翻包袱,看看车上装的什么,问两句“从哪来往哪去”。看见老人孩子,还搭把手,帮他们把东西抬上台阶,帮着抱孩子下车。

一个老头拉着士兵问,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军爷,城里现在能摆摊不?俺家种了二亩韭菜,再不出摊就老了。”士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能。东市西市都开了,随便摆。别挡道就行。挡了道就给你掀了。”老头眼睛亮了。“那收税不?俺听说金人在的时候,摆个摊要交七八种税。摆一天还不够交税的。”士兵摇摇头。“头三个月免。一分不收。三个月后,正常收。但也就一道税,没有七七八八的。”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好!好!俺这就去!”他挑着担子,往里走。担子里是自家种的菜,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皇城里,高尧康站在舆图前。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支炭笔。舆图上画满了新的箭头,红的代表宋军驻防,蓝的代表金军可能进攻的路线。王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王爷,城防图画好了。您看看。”高尧康接过,扫了一眼。图上标着每道城门的位置、高度、厚度,每段城墙的火炮配置,每处暗堡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城墙修得怎么样了?别光纸上画得好看,修起来稀里哗啦。”王彦指着图上的东段。“快了。东边那段塌得厉害,还得半个月。西边基本好了,昨天我去看过了,砖是新烧的,灰是新和的,结实得很。”高尧康点点头。“火炮呢?按我之前说的,每个城门配二十门,城墙上每百步一门。炮位要留够,别到时候炮来了没地方放。”王彦点头,手指在图上点着。“按您说的,都配齐了。炮弹也备了,够打三天三夜。”

高尧康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手指点在上面,咚咚的。“这几个地方,再加几个暗堡。藏火铳手。藏在侧面,藏在死角。万一有人攻城,从侧面打。正面扛着,侧面掏心。让他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王彦点头,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明白。末将这就去办。”

城外,工地上热火朝天。几千个民夫,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干活。有人挑土,有人抬石头,有人和泥,有人铺石板。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个年轻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把脸,看了看脚下。一条笔直的大路,从汴京城门一直延伸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头。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灌了糯米浆,结实得像一块整石头。

“师傅,这路修得也太快了。以前修路,一年修不了二十里。这还不到俩月,就修了二百里。”老工匠头也不抬,手里的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石板边缘,找平。“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

老工匠直起腰,指指远处。“看见没?分段承包。一段一段的,各修各的。修得快的奖银子,修得慢的罚工钱。大家比赛着修,谁也不肯落后,能不快吗?”年轻人恍然大悟。“哦――就是大家一起干,谁干得快谁得钱多。”老工匠又指指脚下的石板,用锤子敲了两下,当当响。“还有这石板,预制好的。在别处做好了运过来,直接铺上。不用现凿现磨,不用等干了再铺。就像搭积木一样,省了老鼻子工夫了。”年轻人蹲下来,摸了摸石板,手心贴着石面,滑溜溜的。“真平。比俺家的案板还平。”老工匠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平吧?以后这路,能走马车,能走牛车,能走人。下雨也不怕,水往两边流,不存水,不泥。”

洛阳城里,更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比过年还热闹。苏檀儿站在一座大宅门口,抬头看着上面的牌匾。牌匾上盖着红绸,还没揭。旁边站着周甫,穿着一件新绸衫,肚子比三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东家,这宅子以前是个金国大官的,跑了。跑的时候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收,厨房里还炖着肉呢。咱们花了一千两买下来,收拾收拾,就能用了。前院做门面,后院做仓库,东西厢房住人。”苏檀儿点点头,目光从门楣上扫下来。“够大吗?别到时候货多了没地方放。”周甫拍着胸脯,肉都在抖。“够。前后五进,几十间房。账房、库房、伙计住处,全够。后院还能停二十辆大车,门面能摆一百种货。”苏檀儿走进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咔咔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她站在树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平安,娘带你住大房子。”身后,奶娘抱着高念。小丫头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咿咿呀呀,伸手要摸花,小手在空中乱抓。

屋里,苏檀儿摊开地图。桌上铺着一张河南府地图,山川河流城池,标得清清楚楚。周甫指着上面的点,手指点得咚咚响。

“现在咱们在汴京、洛阳、商州、陕州,都设了分号。汴京那个最大,五间门面;洛阳这个次之,三间门面。跟金国那边,也联系上了。真定府有个大商人,叫刘彦宗,做皮货生意的,在河北、山西都有铺子。愿意合作。他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咱们的门路。”苏檀儿看着他。“刘彦宗?可靠吗?别是金人派的探子。”

周甫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可靠。他爹是汉人,娘是契丹人。在金国做生意,被金人压榨得厉害,一年到头赚的钱,大半被金人抽走了。想找个靠山。他看了咱们的茶叶样品,眼睛都直了,说这么好的茶,在金国能卖三倍价。”苏檀儿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要什么?”周甫掰着手指头数。“战马、皮货、人参,换咱们的茶叶、丝绸、瓷器。他缺茶,缺丝,缺瓷。咱们缺马,缺皮货,缺人参。正好互补。”

苏檀儿笑了。“行。给他。但得加一条――情报优先。战马第二,皮货第三。他的货,咱们要;他打听到的消息,咱们更要。金人的兵力调动、粮草储备、朝堂风向,全要。”周甫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明白。”

苏檀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洛阳城尽收眼底。街上人来人往,商铺都开了门,酒旗在风里飘。远处,城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城楼上的旗子是宋军的旗。她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到成都的时候,也是站在窗前看街,街上也是这么多人,心里也是这么忙、这么累。但心里踏实。因为那个人在。

汴京,惠民医局。门口排着长队,从门口排到街尾,拐了个弯,看不见头。都是来看病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

林素娥坐在里面,一个一个看。额头上全是汗,袖口湿透了,但她没空擦。一个老太太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脸皱得像核桃。林素娥号了号脉,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闭着眼感觉了一会儿。

“吃坏东西了。是不是吃了隔夜的剩饭?”老太太点头。“俺看扔了可惜,热了热吃了。”林素娥摇摇头,叹了口气。“开两副药,回去煎了喝。早一碗晚一碗,三碗水煎成一碗。”老太太点头,眼眶红了。“大夫,您人真好。俺活了六十年,没见过您这么好的大夫。”林素娥笑了。“应该的。”

旁边,几个年轻大夫正在给小孩种痘。小孩哭得哇哇的,嗓子都哭哑了,脸涨得通红。大人按着,心疼但不敢松手,手都在抖。一个年轻大夫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种了痘,以后就不会得天花了。疼一下,保一辈子。”大人点头。“种!种!俺小时候,村里天花死了十几个,连棺材都来不及做。不能让娃再遭那个罪。”

晚上,林素娥回到住处。推开门,高尧康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桌上摆着几碟小菜,用碗扣着,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他站起来。林素娥点点头,把药箱放在桌上,坐下来,揉了揉肩膀。“今天看了八十多个。嗓子都哑了,跟病人说话说了一天。”

高尧康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累不累?”林素娥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还行。比在战场上强。战场上几天几夜不睡,那才叫累。”

她坐下。“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用看地图了?”高尧康笑了。“想你了。”林素娥脸一红,红得像抹了胭脂。“少来。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高尧康摇摇头。“真的。”林素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好多茧子,是常年拿针磨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王爷,咱们什么时候成婚?”高尧康愣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林素娥想了想,眼睛望着窗外。“打完仗吧。现在大家都忙,你忙打仗,我忙救人,办了也没空过日子。”高尧康点点头。“好。打完仗。”林素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的。别反悔。反悔是小狗。”高尧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有茧子,但很暖。“不反悔。”

四月初十,汴京皇城。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青砖地上。高尧康正在看折子,案上堆了一摞,都是各地送来的报告。亲卫进来。

“王爷,外面来了几个老头,说自己是汴京的老士人,以前在太学教过书,想见您。”高尧康放下折子。“请。”

几个老头进来,颤颤巍巍要跪下。年纪最大的那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虾米,腰都快弯成九十度了。高尧康赶紧扶住,一手扶一个。

“别跪。坐。来人,上茶。”老头们坐下,椅子吱吱呀呀响。领头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得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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