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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汴京光复

楼上,高尧康转身。“走吧。下去看看。”三个人走下宣德楼。台阶很陡,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有些地方缺了角。刚出皇城,就被人围住了。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一个老头挤过来,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将军!将军!俺是从开封府逃出去的!当年金狗打过来,俺爹娘都死了!被金狗砍死的,就在家门口。俺一个人跑到江南,活了十年!每天做梦都梦见汴京,梦见爹娘。今天,俺回来了!”高尧康把他扶起来,老头的手很凉,骨节粗大,全是老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老人家,起来。”老头不起来,跪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流,鼻涕糊了一脸。

“将军,俺就想说一句――谢谢!”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高尧康的眼睛也红了,红得像兔子。“老人家,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等了十年。”老头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晚!不晚!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俺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他们等到了!”

那天晚上,汴京城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挂起灯笼,不是过年,但比过年还亮。红灯笼、黄灯笼、白灯笼,挂在门楣上、屋檐下、树杈上,把整座城照得像白天。点起蜡烛,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街上全是人,喝酒的,唱歌的,跳舞的。有人把家里仅存的腊肉拿出来,切成薄片,分给士兵,士兵不吃,他们硬塞。有人把珍藏了二十年的老酒开了,一人一口,酒碗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非要他留下来吃饭。士兵说还要巡逻,老太太不依,攥着他的手不放。

“吃一口!就吃一口!俺儿子要活着,也跟你一般大!俺儿子也叫二狗子。”士兵吃了,咬了一口饼,饼是杂粮的,有点硬,但他嚼得很慢。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士兵的手背上。

皇城里。高尧康坐在一间破殿里,殿很大,但很空,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屋顶上有洞,能看见天。韩世忠和刘光世也在。三个人面前摆着一坛酒,酒坛是粗陶的,上面全是灰;几碟小菜,花生米、咸菜、腊肉,简单得很。

韩世忠端起碗,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个缺口。“来,敬汴京。”三人干了,酒从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一条火线烧到胃里。刘光世又倒上。“敬岳二哥。”三人又干了。韩世忠再倒上。“敬死去的兄弟们。”三人再干。

三碗酒下去,韩世忠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更红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老三。”高尧康看着他。“下一步,怎么弄?”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休整。练兵。巩固汴京。等朝廷的意思。完颜雍刚登基,不会打过来。他不傻。”

韩世忠愣了一下。“还等?汴京都打下来了,还等什么?黄河就在眼前,打过去啊!”高尧康看着他,目光不重,但韩世忠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韩大哥,打完仗,还有仗要打。”韩世忠懂了,那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皇帝,还是不放心咱们?岳飞死了,他还不放心?咱们都打到汴京了,他还不放心?”高尧康没说话。刘光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这些年,他防武将,防成习惯了。打仗的时候用你,打完仗就防你。谁拳头大,他防谁。岳飞拳头大,防岳飞。咱们拳头大,防咱们。”韩世忠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冬天的风还冷。“防?防来防去,防得岳飞死了。再防,是不是该防咱们了?他是想把咱们都防死才安心?”

高尧康摆摆手,端起酒碗。“别说了。先喝酒。”三人又喝起来。酒坛空了一坛,又开了一坛。

三天后,临安的诏书到了。八百里加急,黄衣使者,捧着圣旨,从城门一路小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跪接。使者展开圣旨,念得又快又响,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尧康、韩世忠、刘光世,统兵北伐,收复汴京,功盖寰宇。高尧康加封楚王,韩世忠加封韩王,刘光世加封鲁王。其余有功将士,各升赏有差。钦此。”

三人叩首。“臣谢恩。”使者笑着上前,那笑容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看着热情其实冷得很。“三位王爷,恭喜恭喜。圣上说了,等你们班师回朝,要亲自为你们庆功。御宴都备好了。”高尧康接过圣旨,圣旨是黄绫的,滑溜溜的,摸着很凉。“天使辛苦。歇息几日再走?”使者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圣上等着回话呢。下官这就走,日夜兼程,不能耽搁。”

使者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狼追。韩世忠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班师回朝?回临安?回那个笼子里去?”刘光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意思就是,别往前打了。汴京够了,别再往北打了。黄河别过,燕京别想。”高尧康把圣旨递给亲卫。“先收着。”

韩世忠看着他。“老三,你真打算回去?回临安?去给赵构磕头?”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大氅飘起来。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他看着北边,看着黄河的方向,看着燕京的方向,看着更远的地方。“黄河还没过。燕京还没打。二圣还没迎回来。”他顿了顿。“他说班师,我就班师?那我这仗,不是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不是白死了?”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高老三!不是那个会在皇帝面前低头的人!”刘光世也笑了。“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想了想。“先拖着。练兵,休整,巩固汴京。朝廷催,就说将士们太累,得缓缓。打了半年了,马都跑瘦了,人不累吗?”他看着两人。“拖到他们没脾气。拖到他们不好意思再催。拖到完颜雍那边先动手。”

晚上,汴京城墙上。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整座城照得亮堂堂的。远处,黄河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高尧康一个人站着,两只手撑着垛口,看着城里。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星星。杨蓁走过来,脚步很轻,甲叶子没有响――她把甲叶子按住了。

“王爷。”高尧康转头看她。“怎么不睡?”杨蓁摇摇头,站在他旁边。“睡不着。太吵了。那些人还在街上唱歌,唱了一整天了,嗓子都哑了还在唱。”她看着城里的灯火。“真热闹。汴京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金人在的时候,晚上不许出门,谁出门砍谁的头。”高尧康点点头。

“十年来,汴京最热闹的一天。”杨蓁忽然问。“王爷,你说,咱们真的能过黄河吗?黄河那么宽,金人那么多,完颜雍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

“能。”杨蓁看着他。“你信?”高尧康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我信。我打进去的,我就得打到底。”他顿了顿。“岳二哥没做到的,我替他做。他说直捣黄龙,我就直捣黄龙。他说收拾旧山河,我就收拾旧山河。山河旧了,收拾好了,还是山河。”杨蓁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掌很厚。

远处,灯火阑珊。欢呼声隐约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新的一天,快开始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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