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汴京城外的风,带着黄河边上的土腥味,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割。高尧康骑在马上,勒着缰绳,眯着眼看向远处那座城。城墙灰扑扑的,城垛上缺了好几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城楼上,金国的旗子还在,黄色的布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但守军已经没了。
探子跑过来,跑得马都累吐了,嘴角全是白沫。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满脸兴奋,声音都变了调。“王爷!金狗跑了!昨天晚上就跑光了!连营帐都没收,锅碗瓢盆扔了一地,有的帐篷里被子还是热的!”
高尧康点点头,目光没离开那座城。“伪官呢?那些替金人办事的狗腿子,还在不在?”“也跑了。跑不掉的,躲在城里不敢出来。有的躲在地窖里,有的躲在棺材铺里,有的躲在粪坑旁边――臭烘烘的,也不怕熏死。”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进城。”
东边,烟尘滚滚。不是一股,是好几股,拧在一起,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马蹄声如雷,旌旗遮天。韩世忠带着人来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那嗓门大得像打雷,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老三!老三!”高尧康打马迎上去。两人在马上抱了一下,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抱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的,不是做梦。韩世忠的眼眶红红的,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
“他娘的,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庐州,死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今天,终于打到汴京了。”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韩大哥,这才刚开始。”
南边,又一支队伍过来。旗子比韩世忠的还多,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刘光世穿着他那身新做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身后是毕再遇,是岳家军的旗。那面旗很旧了,边角磨烂了,旗面上的“岳”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每个人都看见了。旗子经过的时候,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刘光世跳下马,走到高尧康面前,抱拳。“侯爷。”高尧康也下马,扶住他。“刘帅,辛苦了。”刘光世摇摇头,嘴角带着笑,但眼眶也是红的。“不辛苦。这辈子,能活着看见汴京,值了。死了也能闭眼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座城。汴京城门缓缓打开,门轴吱吱嘎嘎地响,像是锈了很久。城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百姓们涌出来,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成百上千个。有人端着酒,酒碗是粗陶的,碗沿上还有缺口;有人捧着饼,饼是杂粮的,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有人拿着家里仅有的鸡蛋,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生怕碎了。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走过来,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虾米,手里举着一碗酒,酒在碗里晃,洒了一半。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将军!将军!俺等你们等了快十年!”高尧康接过酒,一口干了。酒是浊的,有点酸,但他喝得一滴不剩。老婆婆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
“好!好!俺儿子当年被金狗抓去修城,累死了。累死在城墙上,连尸骨都没找着。今天,俺替他看看,汴京回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哭得浑身发抖。有人把鸡蛋往士兵怀里塞,鸡蛋破了,蛋黄流了一手,也不在乎。有人喊着“王师”“天兵”,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像破锣。高尧康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旧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看着他们脸上的泪,一滴一滴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他们眼睛里那道光,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灯。他心里忽然一疼,想起了赵福金说的话――“我兄长还在金人手里。”
进城。街道两边全是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城根下。窗户开着,门开着,屋顶上也站着人。有人趴在屋顶的瓦片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有人骑在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有人蹲在树杈上,抱着树干往下看。
“王师万岁!”“大宋万岁!”“汴京回来了!”有人放起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没人捂鼻子。小孩们跟在队伍后面跑,边跑边喊,鞋跑掉了也不捡,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底板啪啪响。老人们站在路边,抹着眼泪笑,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高尧康骑在马上,慢慢往前走。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nn的,像是在丈量这座城。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看那些破旧的房子,看那些新贴的春联,看那些挂在门楣上的红布条。韩世忠在旁边嘟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他娘的,比过年还热闹。过年的时候,街上都没这么多人。”刘光世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出了褶子。“过年年年有,汴京收复,这辈子就一回。”
走到皇城门口,高尧康勒住马。宣德楼还在。但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土坯,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瓦片残缺,有的地方长了草,枯黄的草在风里摇。大门上全是刀痕、箭孔,还有火烧过的痕迹,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十年前,金人就是从这儿打进来的。十年后,他站在这儿。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青砖上,咔的一声。韩世忠和刘光世也跟着下来。
三个人,一步一步,走进皇城。靴子踩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广场上很空,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地上飘过。登上宣德楼,高尧康站在栏杆边,往北看。整个汴京,尽收眼底。街道纵横,像棋盘一样,横平竖直。房屋鳞次栉比,灰色的瓦,白色的墙,一栋挨着一栋。炊烟袅袅升起,细细的,在风里飘散。百姓们还在欢呼,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像是在山谷里回荡。远处,黄河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像一道卧在地上的长蛇。
韩世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三,想什么呢?”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风吹着他的大氅,猎猎作响。“想岳飞。”韩世忠愣了一下。
高尧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过,直捣黄龙。他没做到。他没能来。我替他来了。”韩世忠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他别过脸,不想让高尧康看见,但高尧康看见了。刘光世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他看得见。”高尧康转头看他。刘光世指着天上,手指着灰蒙蒙的天。“在上面看着呢。看着咱们替他打回来了。”高尧康点点头。“对。他看着呢。”
远处,欢呼声还在继续,一浪一浪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高尧康忽然开口。“韩大哥,刘帅。”两人看着他。“靖康耻,犹未雪。”他顿了顿。“今天,雪了一半。”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后槽牙。“一半就一半。剩下那一半,慢慢雪。总有一天,全给它雪了。”
城楼下,杨蓁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楼上那个人。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大氅在风里飘,像是在发光。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天天就知道往前冲,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是楚王,是收复汴京的主帅。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发烫。
李清露站在她旁边。她也看着楼上那个人,眼睛里有光,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嘴唇微微张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杨将军。”杨蓁转头看她。李清露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他……真了不起。”杨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得意。
“对。他是我男人。”李清露的脸红了,红得发紫,从脖子红到耳根,红到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不见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敢抬头。杨蓁看着她,忽然有点心软。
“公主。”李清露抬头,脸红得像猴屁股。“喜欢他?”李清露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杨蓁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很真。“有也没用。他身边已经三个了。”李清露愣住了,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三、三个?”杨蓁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我,还有两个在成都。一个管钱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快;一个管药的,针扎得比谁都准。哦对了,还有一个是皇帝的妹妹,柔嘉帝姬。”李清露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没掉地上。杨蓁拍拍她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李清露身子歪了一下。“所以,别想了。看看就行。”
李清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子上全是泥,是刚才在街上踩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亮。“看看也行。”杨蓁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姑娘,有点意思。换别人早哭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