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瓜洲渡。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江面上雾气很重,对面岸边的建康城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
完颜亮站在江边,一动不动,任凭风吹得他的金甲哗哗响。大氅被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岸。
那里是建康。大宋的江南,就在眼前。过了江,就是临安,就是赵构的皇宫,就是他一辈子做梦都想坐上去的那把椅子。
可眼前这条江,他过不去。江面太宽,水流太急,宋人的水师在对岸虎视眈眈。他能看见江面上那些黑点――那是宋军的战船,在雾气里时隐时现。
完颜宗敏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他的嘴唇发青,膝盖在打颤,甲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像是在找退路。
“陛下,江面太宽了。宋人的水师在那边守着,船比咱们多,炮比咱们远。咱们的船……不够。硬渡,怕是会重蹈陈家岛的覆辙。”
完颜亮转头看他。那眼神,完颜宗敏这辈子都忘不了――红的,像野兽,像是狼的眼睛里映着血。眼珠子通红,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愤怒烧的。
“船怎么了?”
完颜宗敏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颜亮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冷得像这腊月的江风。笑得完颜宗敏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不够?那就再造。朕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让尿憋死。”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将领们,声音大得像打雷,在江面上回荡。“传令下去,三天之内,造三百条船。三天后,渡江。谁要是耽误了时辰,砍谁的脑袋。”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天?三百条船?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年轻的将领颤颤巍巍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陛下,三天……三百条船,就是把附近所有的树都砍光,也造不出来啊。”
完颜亮盯着那个人,目光像一把刀,从他脸上剜过去。“造不出来,你死。船和人,你自己选。”那人不敢说话了,低下头,退进了人群里,再也不敢抬头。
完颜亮转身,继续看着对岸。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金甲上的红缨在风里乱舞。“韩世忠,你等着。朕亲自来取你的脑袋。你的脑袋,朕要挂在燕京城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朕作对是什么下场。”
十二月二十四,瓜洲渡口。
天寒地冻,连江水都快冻住了。金军士兵们在寒风中伐木造船,斧头砍在冻硬的木头上,当当响。手冻裂了,裂开了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冻在斧柄上,没人敢停。饿得眼冒金星,前胸贴后背,没人敢吭声。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边锯木头边嘟囔,声音小得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疯了。疯了。这他娘的是疯了。老家都让人端了,还打?打什么?打赢了回去给谁当兵?给完颜雍当?”
旁边的小兵凑过来,脸都白了,白得像纸。“叔,你小声点……让人听见,脑袋就搬家了。”老兵冷笑一声,锯木头的手没停。“小声?小声有用?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不是死在宋军手里,就是死在他手里。反正都是死,怕什么?”
远处,监工的金将吼起来,嗓门大得像杀猪。“快!快!磨蹭什么!陛下说了,三天造不完,你们都得死!”老兵低下头,继续锯木头。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头上,他也不掸。他的嘴唇在抖,但手里的锯子一下都没停。
十二月二十五,夜。御帐里,灯烛点得通亮,完颜亮坐在案前,看着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红的蓝的,乱的像是小孩的涂鸦。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已经凉了,一口没喝。他的手指在庐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嘴里念念有词。帐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让开!我要见陛下!”那声音又急又硬,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站住!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冲进来,带起一阵冷风,烛火晃了两晃。
完颜亮皱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进来。”帐帘掀开,一个人冲进来。是完颜元宜,金军猛安,跟着完颜亮打了十几年仗。浑身上下全是灰土,甲胄歪了,帽子也不知道丢哪了,脸被风吹得通红。
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陛下!”完颜亮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元宜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什么事?”
完颜元宜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有决绝,还有一丝怕――但他咬着牙,把那丝怕压了下去。“陛下,不能再打了!”完颜亮的眼神冷下来,冷得像外面的江水。
“你说什么?”
“陛下,东京丢了,老家没了。兄弟们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两个月没吃顿饱饭。再打下去,全军都得死在这儿!”完颜亮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是来劝朕退兵的?”完颜元宜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是。”
完颜亮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没了。笑得完颜元宜心里发毛,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然后他一脚踹过去。
完颜元宜被踹翻在地,胸口一阵剧痛,差点喘不上气。“退兵?”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帐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朕亲征三十万,死了十万,你让朕退兵?朕退到哪里去?朕还有哪里可退?”
他拔出刀,刀光在烛火里一闪,冷得刺骨。“朕不退!打死不退!谁再敢说退兵,这就是下场!”他一刀砍在案几上。案几断成两截,哐当一声,文书、茶碗、地图散了一地。那刀砍得很深,刀口嵌在木头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完颜元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头贴着地砖,不敢抬。完颜亮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滚!”完颜元宜爬起来,退出帐外。帐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的光。
站在寒风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御帐。灯火通明,把帐篷照得像一盏大灯笼。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恨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十二月二十六,子时。瓜洲渡口,金军大营。风停了,但更冷了,冷得骨头都疼。
完颜元宜的帐篷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金军的中高层将领,有人甲胄穿得整整齐齐,有人随便披了一件袍子,有人只穿着中衣,披着大氅。没人说话,只有烛火在跳。
完颜元宜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不能再等了。”他开口,声音沙哑,“明天渡江,全得死。宋军的火炮咱们见过,陈家岛六百条船,被人家烧了四百条。咱们这点破船,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一个络腮胡子的将领问,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你说怎么办?退又不能退,打又不能打,总不能在江边等死吧?”完颜元宜看着他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杀了他。”
帐篷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江水的哗哗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
“杀了他,咱们投新君。完颜雍在东京称帝了,咱们去投他。他要是收咱们,咱们就活。他要是不收――”他顿了顿。“他不收,咱们就散了,各奔东西。反正比死在这儿强。”
有人犹豫,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这……这是弑君……弄不好,全族都要被诛。”完颜元宜冷笑一声,那笑容比外面的风还冷。
“弑君?他杀了金熙宗,就不是弑君?金熙宗是他的堂兄,他杀的时候手软过吗?他能杀别人,别人就不能杀他?”那人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完颜元宜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愿意干的,跟我走。不愿意干的,现在就出去,告发我。我完颜元宜绝不拦着。咱们当了这么多年兄弟,死也死个明白。”
没人动。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走出去,没有人说话。十几个人坐在那里,像是十几尊石像。完颜元宜点点头。“好。寅时动手。寅时三刻,天最黑,人最困。分三路:一路围御帐,一路堵门口,一路冲进去。”
寅时三刻,天最黑的时候。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风停了,连江水声都小了,像是连老天爷都在等着看。
完颜元宜带着三百人,摸向御帐。三百人,黑衣黑甲,脸上涂了锅底灰,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声音。守卫看见他们,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