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宜将军?这么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意,话还没说完。完颜元宜一刀砍过去,刀光一闪,守卫的喉咙被划开,血喷出去老远。他倒下去,连叫都没叫出来。
“冲!”三百人冲进御帐。帐帘被扯下来,烛火被风带灭了几盏,剩下的在风中摇摇欲灭。
完颜亮刚被惊醒,猛地坐起来。他赤着脚,穿着中衣,头发散着,像一头从笼子里被吵醒的野兽。“谁?!”他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完颜元宜站在他面前,刀尖上还滴着血。烛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鬼一样。“陛下,臣来送你上路。”
完颜亮看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时间像是凝固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笑得完颜元宜愣住了,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你笑什么?”完颜亮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中衣下摆拖在地上。他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完颜元宜往后退了半步。
“朕笑你蠢。”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以为杀了朕,就能活?完颜雍比朕狠多了。朕杀人还找个理由,他杀人连理由都不要。你们这群弑君的人,到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完颜元宜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在烛光里晃来晃去。“闭嘴!”完颜亮又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了刀尖。
“朕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朕饶你不死。你跟着朕打了十几年仗,朕念你的功劳,既往不咎。”完颜元宜忽然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哑,在帐篷里回荡。
“陛下,你到现在还觉得,有人会信你?你杀金熙宗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不得已。’你杀大臣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为了大金。’你杀那些女人的时候,说的什么?‘朕是为了立威。’你嘴里有过一句实话吗?”
他一刀捅过去。刀没入完颜亮的胸口。完颜亮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中衣。又抬起头,看着完颜元宜。
“你……”完颜元宜把刀拔出来,噗的一声,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又捅进去。又拔出来。又捅进去。一连捅了十几刀,捅得自己的手都滑了,刀柄上全是血。
完颜亮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帐顶,瞳孔已经散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完颜元宜喘着粗气,浑身是血,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糊得更开了。“传令下去,完颜亮死了!班师回朝!投新君!愿意跟朕――跟我走的,一起走!不愿意的,各奔东西!”
江面上,宋军水师已经发现了异常。韩世忠站在船头,眯着眼看金军大营的方向。火光冲天,红彤彤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王彦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有火光在跳。
“韩帅,那边好像乱了。不是小乱,是大乱。金兵自己打起来了。”
韩世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成了一个大笑。“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二百艘战船,冲向对岸。轮子转得飞快,叶片击打着水面,激起一人高的浪花。
金军大营彻底乱了。有人跑,有人追,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江逃命,有人在乱军中砍杀,分不清敌我。完颜元宜带着一队人,想往北跑,跑回燕京去投完颜雍。刚跑出二里地,迎面撞上王彦的骑兵。
“杀!”王彦一刀砍过来,刀光一闪,完颜元宜身边的一个亲卫从马上栽了下去。完颜元宜躲开,反手一刀。两人战在一起,刀光交错,火星四溅。打了十几个回合,王彦一刀砍在他肩膀上,刀锋卡在骨头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完颜元宜倒下去,从马上摔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王彦跳下马,用刀抵着他脖子。“降不降?”完颜元宜看着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你是……高尧康的人?”王彦点点头,刀尖抵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完颜元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好。我降。”
天亮的时候,瓜洲渡口全是尸体。金军的,宋军的,还有战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血把沙滩染成了暗红色,江水都被染红了一片。金军死了两万多,投降了五万多,剩下的跑散了,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不知道往哪跑。
韩世忠站在江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俘虏。俘虏们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像一群被圈住的羊。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哭,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王彦走过来,靴子踩在湿泥里,吧唧吧唧的。
“韩帅,完颜元宜抓到了。他杀了完颜亮。”韩世忠愣了一下。“他杀的?”“对。他带的头,捅了十几刀,完颜亮当场毙命。他本来想投完颜雍,结果被咱们堵住了。”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带上来。”
完颜元宜被押过来,浑身是伤,左肩上还在渗血,布条包着,血已经洇出来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韩世忠低头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完颜元宜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为什么杀完颜亮?”完颜元宜抬起头,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光。“他不给活路。他不给任何人活路。他的兵,他的将,他的大臣,没一个人有活路。”韩世忠点点头。“好。这个理由,我收下了。”他转身,对亲卫说。“押下去。先关着。好吃好喝供着,别打别骂。”亲卫把完颜元宜带走了。
王彦凑过来。“韩帅,咱们现在怎么办?”韩世忠看着北边,眼睛里有光。“追。”他翻身上马,甲叶子哗啦一声。“传令下去,全军追击。能追多远追多远。能收复多少收复多少。”
十二月二十八,庐州。快马冲进城,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从城门一直响到府衙门口。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跪在地上,双手举着捷报,手都在抖。
“捷报!捷报!瓜洲大捷!完颜亮死了!金军全线崩溃!”全城沸腾。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有人放鞭炮,有人撒纸钱,有人抱在一起哭。茶楼酒肆免费请客,老板站在门口喊:“今儿高兴,茶水不收钱!酒水半价!来,都进来坐!”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声音又亮又脆。
“话说那完颜亮,率三十万大军南侵,结果如何?瓜洲渡口,被手下捅了十七刀!死得那叫一个惨!尸体从御帐里拖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瞪着,瞪着天!死不瞑目!”
台下轰然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
同一时间,京兆府。高尧康收到战报,信纸是皱的,边角磨烂了,墨迹有些洇开了。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愣了好一会儿。
杨蓁在旁边问。“怎么了?金人又出什么事了?”高尧康把战报递给她。“完颜亮死了。”杨蓁看完,也愣住了。“被自己人杀的?自己人捅了十几刀?”“对。瓜洲渡口,他非要渡江,非要打,谁劝都不听。手下人忍不了,把他剁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完颜亮,一代狂人,就这么死了。从登基到死,不到一年。轰轰烈烈来,稀里哗啦走。”杨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那咱们还打吗?”
高尧康想了想。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打。但不用太急。不急在一时。告诉韩大哥,让他稳住。投降的金兵,愿意留的收编,不愿意的放回去。给路费,给粮食,别亏了他们。
完颜雍刚登基,位置还没坐稳。他不会跟咱们死磕。他要对付的是完颜亮的余党,顾不上咱们。”杨蓁点头。“好。”
远处,庐州城外。
韩世忠骑在马上,看着北边。风吹着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副将问。“韩帅,咱们还追吗?金军已经溃不成军,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韩世忠摇摇头。“追。但不急。”他勒住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传令下去,光复汴京。一步一个脚印,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别贪快,别冒进。”副将点头。
韩世忠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边是临安,那个方向有赵构,有那些永远在算计的文官,有那张永远坐不稳的龙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老三说得对。打完仗,还有打完仗的事。”
临安,福宁殿。赵构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战报,眉头皱着。张浚站在下面,朝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陛下,瓜洲大捷。完颜亮死了。金军全线溃败,韩世忠已经收复了庐州以北十几个州县。”赵构点点头。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像是戴了一张面具。张浚看着他,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陛下?”赵构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韩世忠呢?”“在庐州。正在追击金军。”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传旨,嘉奖三军。韩世忠加太傅,王彦加节度使。”张浚愣了一下,嘴微张着。“陛下,王彦是高尧康的人……他是高尧康的部下,不是韩世忠的。加节度使,怕是――”
赵构看着他。“朕知道。”张浚不敢说话了,低下头。赵构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张浚。”“臣在。”“你说,打完仗,他们还会听话吗?”张浚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
赵构没等他回答。他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冷。
“算了。朕就是问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拿起一份奏章,翻开。“下去吧。”张浚退出去,一步一步,退到门口。转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构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战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是在高兴,还是在担心,还是在想怎么收兵权。张浚轻轻关上门。门轴吱呀一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