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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后院起火

十二月初九,京兆府。

天还没亮,黑得像锅底,冷风从北边灌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大营里静悄悄的,除了巡逻兵的脚步声,就只有马厩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大门口一路响到中军帐前。信使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进帐中,浑身是土,脸都冻青了,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爷!急报!金国出大事了!”

高尧康腾地坐起来。他睡觉不脱中衣,靴子就摆在榻边,伸手就能够着。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系腰带。

信使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密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磨烂了,手都在抖。“东京留守完颜雍,造反了!在辽阳称帝,改元大定。完颜亮留在后边的那些兵,全倒戈了!”

高尧康接过信,借着火把的光看。火把在风里晃了晃,他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越扫越快。完颜雍在辽阳称帝,完颜亮的后路被抄,留守的兵马全部倒戈,燕京以北已经不听完颜亮的了。

他看完,愣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冷得很,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光。笑得信使毛骨悚然,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王爷?”信使小心翼翼地问。

高尧康拍拍他的肩,那一巴掌拍得不轻,拍得信使身子歪了一下。“辛苦了。下去歇着,领赏。去伙房吃碗热面,暖暖身子。”

信使千恩万谢地跑了。高尧康转身,对着亲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铁砧上敲出来的。“召集所有人。一刻钟后开会。谁迟到,军法从事。”

一刻钟后,大帐里挤满了人。杨蓁、呼延通、吴d、胡晋臣,全齐了。有人甲胄还没穿好,有人一边跑一边系腰带,有人嘴里还嚼着干粮。高尧康站在舆图前,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那笑容是从心底长出来的。

“金国后院起火了。不是小火,是大火。东京留守完颜雍造反了,自己当皇帝了。完颜亮的老窝被端了,燕京以北全乱了。”

吴d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那完颜亮不得疯?前面打仗,后面被人抄了家,换谁都疯。”

“疯。”高尧康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肯定疯。他这个人,本来就性急,现在更是火上浇油。但疯了更好,疯了的敌人最好打。”

他指着舆图,手指从北往南划。“现在金军三路。西边完颜撒离喝在洛阳,中边刘萼在许州北边,东边完颜亮自己在庐州城外。他们后面,全乱了。粮道断了,消息不通,援兵不来,士气掉到了谷底。”杨蓁问。“那咱们怎么办?”

高尧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光。“全线反攻。不打就不打,打就打到底。传令下去,写檄文。告诉金狗――完颜亮弑君篡位,穷兵黩武,天怒人怨。新君已立,你们都是叛军,跟着完颜亮只有死路一条。早点投降,饶你们不死。”

胡晋臣点头,掏出小本子开始记。“我这就去写。写得慷慨激昂,让他们看了就想投降。”

高尧康又看向吴d。“让兄弟们准备。三天后,出京兆府,打洛阳。这回不是骚扰,不是试探,是攻城拔寨。拿下洛阳,再打汴京。”

吴d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等这天等了很久”的痛快。“得令!末将这就去准备。”

十二月十一,京兆府城外。天刚亮,雾气还没散,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八万大军,列阵待发。旌旗蔽日,旗帜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红的黄的蓝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兵器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点。

火铳手端着神机铳,乌黑的枪管斜指着天,一排一排的,像梳子齿。炮手推着迅雷炮,炮管上还挂着霜,车轮在沙土地上碾出深深的两道沟。骑兵牵着战马,马喷着白气,蹄子在地上刨,迫不及待要跑。

高尧康站在点将台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铠甲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腰里系着杨蓁的那把佩剑,剑鞘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身后,那面巨大的“高”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八万人齐刷刷看向他,那目光很重,像是八万块石头压过来。

“金狗后院起火了!完颜亮那狗贼,老家被端了!现在他们军心散了,粮草断了,兵不知道给谁卖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机会!打过去,收复洛阳,收复汴京,收复咱们的旧都!”

台下吼起来。“收复!收复!收复!”声音像是打雷,从校场滚出去,滚过城墙,滚过田野,滚进远处的村庄里。

高尧康举起手,吼声戛然而止。“出发!”

号角吹响。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远。八万大军,开始移动。脚步声像闷雷,从脚下传到大地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队伍旁边,有一支特殊的人马。一百铁鹞子,全身铁甲,骑着高头大马,从头发武装到脚趾头,只露出两只眼睛。阳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光,看着就吓人。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帘是绸的,绣着花。

李清露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军队。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真壮观。”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铁鹞子首领凑过来,马头挨着马车窗户。“公主,战场凶险,刀枪无眼。您还是在后面看着吧。万一有个闪失,属下没法跟陛下交代。”

李清露摇摇头。“我不上前。我就在后面看。隔着二里地,能有什么闪失?”她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个脚步坚定,脸上带着杀气。那不是装出来的杀气,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支军队。

西夏的兵,打仗是为了钱粮,给钱就上,不给钱就散。金国的兵,打仗是为了抢掠,抢够了就跑,抢不够也跑。但这些宋兵,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十二月十四,商州。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的那种闷。

金军守将完颜粘没喝站在城墙上,手搭凉棚往南看。远处烟尘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像一堵灰黄色的墙正缓缓推过来。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连刀都握不稳了。

手下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将军!宋军来了!至少五万!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完颜粘没喝脸都白了,白得像纸。“五万?咱们才五千……拿什么守?”他转身,对着手下喊,声音都变了调。“快!派人去洛阳求援!快马加鞭,一刻都不能耽误!”手下跑了,跑得鞋都掉了。

完颜粘没喝站在城墙上,手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远处,宋军已经开始列阵了。前排盾牌手,盾牌立在地上,人蹲在后面。后排火铳手,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最后面是炮队,火炮推上来,黑漆漆的炮口对着城门,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只只张着嘴的怪兽。

轰!第一发炮弹砸在城墙上。那声音不是“咚”,是“哐”,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一口大钟。城墙晃了晃,碎砖哗哗往下掉,尘土扬起半天高。轰!又一发。城墙裂了道缝,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往四周扩散。轰!轰!轰!三轮炮击后,城门塌了。不是裂开,是塌了――门板碎成了渣,门洞被碎砖堵了一半。

“冲――!”宋军步兵冲上去,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缺口涌。

城墙上,金军拼命往下射箭。箭矢如雨,嗖嗖地落下来。可宋军的火铳太厉害了,砰砰砰砰!硝烟腾起,白茫茫一片。

城垛后面的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城楼上栽下去,有人捂着胸口倒在垛口上,有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云梯架上城墙,宋军往上爬,梯子顶端的铁钩钩住城垛,哗啦哗啦响。

李清露在后面看着,手攥紧了车帘,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盯着城墙,盯着那些往上爬的人,盯着那些从城墙上掉下来的人。

一个宋军刚爬上城墙,就被金兵一枪捅下来。长枪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人摔在地上,不动了。后面的人接着上。又一个被砍倒,刀从肩膀上砍进去,卡在骨头里,金兵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第三个冲上去,一刀砍翻那个金兵,刀光一闪,金兵的脑袋飞起来。然后他自己也被箭射中,一支箭从侧面飞来,射穿了脖子。人倒在城墙上,手还握着刀。但后面的人还在上。一个接一个。死一个,上一个。死两个,上一双。没有人退,没有人跑,没有人回头。

李清露的眼眶红了,红得像兔子。“他们……不怕死吗?”她的声音在抖。

铁鹞子首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还在往上冲的宋军,看着那面已经插上城头的“高”字大旗。风很大,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公主,这就是宋军。这就是高尧康的兵。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粮。是为了――公主,属下说不清楚。但您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

李清露没说话。她看着那座城,看着那些不断往上冲的人,看着那些倒下的人,看着那面越升越高的“高”字大旗。那些眼睛,她看见了。不怕,但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为什么死,所以不怕。

商州城头。最后一个金兵被砍倒,躺在血泊里,手里的刀掉在一边,眼睛还睁着。完颜粘没喝被押到高尧康面前,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他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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