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庐州。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韩世忠站在城墙上,两只手撑着垛口,看着远处的金军大营。
三十万人。帐篷一眼望不到头,白茫茫一片,从城东铺到城西,从城西铺到城北,像是冬天里下了一场大雪。旌旗遮天蔽日,风一吹,哗啦啦响,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夜里,那些营火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副将站在他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发青,手在抖,连刀都握不稳。“韩帅,这他娘的也太多了……三十万人,咱们城里才两万。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
韩世忠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多怕什么?又不是一块儿上。他们三十万,得分兵守城,得分兵运粮,得分兵看着后路。真正能攻城的,也就几万人。几万人打两万人,他以为他是神仙?”
他转身,看着城墙上的士兵。那些士兵缩在城垛后面,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靠着墙打盹。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
“兄弟们,怕不怕?”
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看,有人咽了口唾沫。然后有人吼出来,声音又大又亮。“不怕!”“不怕!”“不怕!”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是打雷一样从城墙上滚过去。
韩世忠点点头。“好。那就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大宋的兵!什么铁浮屠,什么拐子马,到了庐州,都得给我趴着!”
城外,金军大营。完颜亮坐在御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指在庐州的位置上点了又点。他的脸色阴沉,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眼袋耷拉着,嘴唇发干。
“韩世忠还守着?三十万人围了半个月,还没拿下来?”
完颜宗敏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他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攻了几次,攻不动。城墙上全是火铳,还没靠近就倒下一片。”
完颜亮站起来,靴子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走了一个来回,停下。“攻不动?三十万人攻不动一座城?你是干什么吃的?”
完颜宗敏的声音更小了。“陛下,韩世忠是名将。他守城有一套,火器又厉害――”
“名将?”完颜亮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朕还是皇帝呢。皇帝打不过名将?”
完颜宗敏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完颜亮走回御座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传令下去,分兵。一路围庐州,一路去打粮道。让韩世忠没粮吃,看他能撑几天。困也困死他。”
完颜宗敏抬起头。“陛下英明。”
十一月十八,庐州城外三十里。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
一支宋军运粮队正在赶路。三百人,一百车粮,车上装着大米、面粉、咸鱼、腊肉,沉甸甸的,车辙压得很深。带队的是个小校,叫赵六,跟着韩世忠打了八年仗,从黄天荡打到楚州,从楚州打到庐州,浑身上下十几道伤疤,没一块好皮肉。
他骑在马上,哼着小曲,调子跑得离谱,自己也不知道在哼什么。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赵哥,听说金狗有飞火枪,能喷火,可邪乎了。邵兴那两千人,就是被那玩意儿打没的。”
赵六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老兵油子的轻蔑。“邪乎?老子什么没见过?金狗那玩意儿,能比咱们的火铳厉害?咱们的火铳一百五十步能打穿铁甲,他那个能喷多远?十步?二十步?”
话音刚落。
路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几百个金兵。不是慢慢出来的,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的,从树后面、草丛里、沟渠中,一下子冒出来。为首的手里端着一个长管子,铁做的,管子前面冒着火,火光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赵六愣住了,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是啥――”
呼――一条火龙喷过来。不是一股,是几十股。火舌有三尺长,带着浓烟,裹着铁砂、碎瓷片,像是一条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蛇。赵六从马上栽下去,浑身是火。身上的衣服着了,头发着了,皮肤被烧得滋滋响。他在地上打滚,滚了两圈,不动了。
“啊――!”惨叫声响成一片。不是一个人的,是几百个人的。有人被烧成了火球,在地上翻滚。有人被铁砂打得满脸是血,捂着脸惨叫。有人被碎瓷片划开了喉咙,血喷出去老远。
金兵冲上来,刀砍枪刺。三百人,一个没剩。一百车粮,全烧了。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庐州城里。韩世忠正在吃饭,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亲卫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韩帅!运粮队被劫了!三百兄弟,一个没回来!一百车粮,全烧了!”
韩世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三秒钟。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金狗也学会断粮道了?”
副将点头,声音都在抖。“死了三百兄弟,粮全烧了。是飞火枪。金狗的新玩意儿,能喷火,能喷铁砂。兄弟们没防备,被打了措手不及。”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传令下去,以后运粮加派人手。两千人一批,配火铳,配火炮,配盾牌。金狗有飞火枪,咱们有火铳,看谁打得远。”
副将点头。“是。”
韩世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完颜亮,你他娘学得挺快。”他咬了咬牙。
十一月二十二,柘皋。这是一个小镇,在庐州东北八十里。镇上没几户人家,房子破破烂烂的,有的连屋顶都没有。两边是山,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灌木。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宽不到半里,长有五六里,易进难出,像一条口袋。
韩世忠站在山坡上,双手背在身后,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看着下面的地形,看了很久,眼睛眯成一条缝。
副将问。“韩帅,这地方有啥用?又没金兵,又没粮草。”
韩世忠指着谷地,手指在空中划拉。“你看,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进去容易,出来难。前面一堵,后面一堵,人就憋在里头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要是能把金狗引进来,两头一堵,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副将眼睛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韩帅想打伏击?”
韩世忠点点头。“对。伏击。但得先演场戏。不演得像,金狗不上当。”
十一月二十五,柘皋北二十里。天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大地亮堂堂的。
金军先锋两万人,正在前进。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土坡,后头还在树林里。
马蹄声如雷,尘土扬得半天高。带队的是个猛安谋克,叫完颜宗胡,是完颜亮的远房侄子。二十七八岁,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银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是在看脚下的蚂蚁。
探子跑回来,跑得马都快累吐了。“将军!前面发现宋军!大概五千人,打着韩世忠的旗号!”
完颜宗胡眼睛亮了,亮得像两盏灯。“五千人?打!韩世忠?正好,砍了他的头回去领赏!”
副将提醒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将军,小心有诈。韩世忠是名将,不会这么轻易送上门来。他在庐州守了半个月不出来,突然冒出来五千人,肯定有埋伏。”
完颜宗胡瞪他一眼。“有诈?五千人能有什么诈?就五千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你是被宋狗吓破了胆吧?”他举起刀,刀尖往前一指。“追!别让他们跑了!”
两万金军冲上去,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宋军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放了几排枪,射了几轮箭,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连旗子都扔了。
完颜宗胡哈哈大笑。“看!跑了吧!宋狗就是宋狗,一冲就散!追!一个都别放跑!”
两万金军追着那五千宋军,一路往南。追了十几里,追着追着,进了柘皋的谷地。
两边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完颜宗胡勒住马,忽然觉得不对。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人捂住了嘴。
他勒住马。“停!”
话音刚落。
两边山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头。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是几千个。黑压压一片,从灌木丛后面冒出来,从石头后面冒出来,从地底下冒出来。火炮架在山坡上,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谷地。
轰!轰!轰!火炮响了。不是一门,是几十门。开花弹落在金军队列里,炸开。弹片四溅,碎木横飞,人被炸飞,马被炸翻。
“敌袭!敌袭!”金兵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乱成了一锅粥。军官们扯着嗓子喊,谁也听不清谁的命令。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神臂弩开始发射。嗖嗖嗖!三尺长的铁矢带着风声砸下来,穿透皮甲,穿透铁甲,穿透人的身体,把人钉在地上。金兵成片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撤!快撤!”完颜宗胡调头就跑。马鞭抽得啪啪响,马跑得飞快。
可他发现,来路已经被堵住了。无数宋军从后面杀出来,火铳砰砰砰地响,子弹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金兵跑不出去,只能往中间挤。越挤越密,越挤越乱,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猪。
山坡上。韩世忠看着下面的屠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扫过谷地,扫过那些尸体,扫过那些还在挣扎的金兵,像在看一幅跟自己无关的画。
副将兴奋得不行,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韩帅!打中了!全打中了!金狗这回算是栽了!”
韩世忠点点头。“传令下去,让骑兵准备。等炮打完,冲下去。”
副将愣了一下。“韩帅,金狗已经被打成这样了,还用冲?炮火就能把他们全灭了。”
韩世忠看着他。“你以为这就完了?完颜亮的主力还在后面。不把他打疼,他还会来。光炸死几个,他不心疼。要把他打到疼,疼到骨子里,他才不敢再来。”
他翻身上马,甲叶子哗啦一声,动作利索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副将脸都白了。“韩帅!您不能去!您是指挥官――”
“少废话。”韩世忠打断他,“老子打了三十年仗,还怕这个?刀里来火里去,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举起刀,刀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兄弟们,跟我冲!”
五千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去。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震得地都在抖。刀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刀墙。
完颜宗胡刚跑出谷口,迎面撞上这支骑兵。他愣住,嘴张着,眼珠子定住了。“这、这……”
韩世忠一刀砍过来。刀光一闪,完颜宗胡的人头飞起来,脖子里的血喷出去老高,身体还骑在马上,晃了两晃才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