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五千骑兵冲进金军阵中。刀砍,枪刺,马蹄踩。金兵彻底崩溃了。有人扔了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趴在地上装死。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北涌,跑得漫山遍野都是。
远处。完颜亮站在高坡上,双手举着千里镜,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铁青,铁青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铜。千里镜的镜筒在他手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那是谁?”
完颜宗敏看了看,声音都在抖。“韩世忠。就是那个在黄天荡打败兀术的韩世忠。”
完颜亮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吱响。“好。好一个韩世忠。”他放下千里镜。“传令下去,让后队上去。把韩世忠的人头拿来。”
完颜宗敏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后队是预备队……是留着以防万一的。派出去,万一――”
“朕让你上!”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完颜宗敏不敢再说话,转身就跑,跑得靴子都差点掉了。三万预备队冲上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战场上。韩世忠刚杀穿金军先锋,浑身是血,铠甲上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抬头一看,远处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正压过来。
他眯着眼看了看。“金狗还有后手?完颜亮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副将脸白了,嘴唇发青。“韩帅,咱们撤吧!打了一下午,兄弟们累坏了,弹药也快没了。再打下去,怕是扛不住!”
韩世忠摇头。“撤什么撤?老子还没打够呢。撤了,刚才那仗就白打了。完颜亮还以为咱们怕了他。”他举起刀。“兄弟们,再冲一次!让金狗看看,什么叫大宋的兵!”
五千骑兵调转马头,迎着那三万预备队冲上去。两军相撞。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钢铁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韩世忠浑身是血,刀砍卷了,卷刃卷得像锯条,就抢敌人的刀。一刀砍下去,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就换一把。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马上栽下去,有人被砍断了胳膊,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
副将扑过来,挡在他身前。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着血,在阳光下闪着光。
“韩帅……快走……”副将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韩世忠眼眶红了。“兄弟!”
副将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响起号角声。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远。
韩世忠回头一看。一支骑兵从侧翼杀出来,旗上写着――王。
王彦!王彦带着五千骑兵冲过来,跑得马都冒了汗。“韩帅!王爷让我来支援!路上耽搁了,来晚了!”
韩世忠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角都出了褶子。“好!好!”他举起刀,刀尖上的血往下滴。“兄弟们,援军到了!杀!”
一万骑兵合兵一处,冲向金军。三万金军被这一万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
远处。完颜亮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死灰。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完颜宗敏在旁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陛下,宋狗有援军,咱们先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完颜亮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面写着“韩”字的大旗,看着那面写着“王”字的大旗。韩世忠。王彦。好。他记住了。
“撤。”
那天傍晚,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浸透了土地,踩上去黏糊糊的。金军死了一万多,宋军也死了八千多。
韩世忠站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壳,黏在身上,扯都扯不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王彦走过来,靴子踩在泥泞的血地里,吧唧吧唧的。“韩帅,您没事吧?”
韩世忠摇摇头。他看着那些尸体――有金狗的,也有自家兄弟的。那些兄弟,早上还跟他说话,还叫他“韩帅”,还跟他开玩笑,说“打完仗回家娶媳妇”。现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今天这一仗,打得惨。”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王彦点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金狗的火器,确实厉害。咱们的骑兵冲上去,被飞火枪崩了好几百。那玩意儿能喷火,能喷铁砂,十步之内,躲都没处躲。”
韩世忠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传令下去,厚葬兄弟们。抚恤加倍。名单要写清楚,一个都不能少。”
王彦点头。“是。”
韩世忠转身,往营地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王彦。”
“在。”
“回去告诉老三,金狗学得快。那个飞火枪,一定要想办法破了它。不然以后打仗,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骑兵冲不上去,仗就没法打了。”
王彦点头。“记住了。”
十一月二十八,庐州。天晴了,但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韩世忠坐在帐里,写战报。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打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写完战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给高尧康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字迹比平时潦草。
“老三,柘皋打完了。惨胜。死了八千多兄弟。金狗也死了一万多。完颜亮跑了,没抓住。”
他顿了顿,继续写。
“陛下最近来信,问了我军中将领子弟的年龄、任职。问得很细。连谁家孩子几岁、在哪读书都问了。你那边也小心点。他在动心思。”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京兆府。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亲卫接过,转身跑了,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韩世忠坐在那儿,看着烛火。烛火跳了两跳,蜡油淌下来,凝成了一个小山丘。陛下问将领子弟的年龄。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冷,笑容在烛光里看着有点}人。
“老三说得对。这皇帝,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干净。岳飞死了,那根刺还在。刺不拔,他就睡不好。”
十二月初一,京兆府。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高尧康收到韩世忠的信。他拆开,就着烛火看完。沉默了很久。手里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杨蓁在旁边问。“怎么了?韩大哥那边出事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她。“柘皋打完了。惨胜。死了八千多兄弟。”杨蓁看完,脸色也变了。“陛下查将领子弟?问得这么细?”
高尧康点点头。“他想干什么?分化。拉拢。渗透。让将领的子弟进京,当官也好,当人质也好,慢慢地把他的安插进来。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的时候,锅已经热了。”
杨蓁皱眉。“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把孩子们藏起来?”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不怎么办。先打仗。仗打完了,再说打完仗的事。现在分心,两头都顾不上。”
杨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韩大哥那边,你回信吗?”
高尧康点点头。“回。告诉他,我知道了。让他自己小心。陛下问什么,答什么。该交的名单交,该报的年龄报。不给他把柄。”
他转身,看着杨蓁。“还有,让周贵那边盯紧点。陛下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回来。不管大事小事,都要知道。”
杨蓁点头。“好。”
远处,庐州城外。金军大营里,完颜亮坐在御帐中,脸色阴沉。御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完颜宗敏站在下面,大气不敢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陛下,粮只够七天了。省着点吃,能撑十天。再拖下去,不用宋军打,咱们自己就垮了。”
完颜亮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陛下,要不……先撤?退回淮北,休整一下,明年春天再来。”完颜宗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完颜亮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完颜宗敏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撤?”
完颜宗敏低下头,不敢看他。
完颜亮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外面,月光惨白,照在大营里,帐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韩世忠,高尧康,刘光世。”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传令下去,继续进攻。朕就不信,三十万人打不下一座庐州。”
完颜宗敏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陛下……粮只够七天了……将士们又累又饿……”
“朕说了,继续打!”完颜亮吼出来,声音大得帐外的侍卫都回头看了一眼。
完颜宗敏不敢再说话。_c